建兴九年正月十六,诏书发往各省。
黄绸卷着诏书由驿马分送二十四省,抄件发至各府、各州、各县:大周实行九年义务教育。蒙学三年,小学三年,中学三年。凡大周子民,六岁至十五岁,皆须入学。全部免费。
大周办过四年义务教育。蒙学两年,小学两年,孩子十岁毕业。肇兴年间在南方推行,南直隶识字率从不到一成提到两成五,浙江两成三,福建两成。这几年修铁路、建工厂、造火器,靠的就是这批识字的孩子。但四年太短。十岁的孩子,读不懂蒸汽机的图纸,算不了火炮的弹道。现在要加五年。蒙学加一年,小学加一年,中学加三年。
蒙学已经普及。大周各地,乡乡有蒙学。南直隶有蒙学一千二百所,浙江八百所,福建六百所,湖广五百所,四川四百所,山东三百所,河南二百所,直隶一百五十所。全国加起来,约五千所。孩子六岁入学,念两年,认得字,算得账。这是肇兴年间的底子。现在要做的,是把两年改成三年,把五千所变成一万所,再在蒙学上面办小学,在小学上面办中学。
最先动起来的是南直隶。
巡抚林怀远,四十七岁,肇兴年间进士。接到诏书当天,他把江宁、苏州、松江、常州、镇江、扬州、淮安、徐州各府知府和太仓、海州、通州知州全部叫到江宁。一天会开下来,定了三件事:现有的蒙学全部改为三年制,今年增办新蒙学,明后年办小学和中学。
苏州知府周元理站起来时,没有皱眉。
“抚台,苏州府有蒙学九百所。改为三年制,每所每年增银元三百块,九百所就是二十七万块。今年增办新蒙学一百所,每所一千块,就是十万块。两项加起来,三十七万块。苏州府去年商税三百万块,田赋一百二十万块,加起来四百二十万。三十七万,出得起。”
林怀远看了他一眼。
“去年你还说办蒙学是负担。”
周元理笑了笑。
“去年是去年。去年苏州府蒙学只有七百所,两年制,孩子念完两年就回家。今年要办三年制,还要增办新蒙学,还要为将来的小学、中学做准备。这是长远的事。臣想通了。”
林怀远点头。
“那你就去办。苏州府今年增办一百所蒙学,明后年办小学和中学。银子不够,找商会捐。”
周元理当天回了苏州。第二天,苏州府最大的绸缎商、茶商、瓷商、布商、船商,三十几个人被请到府衙。周元理把账算了一遍。没有人反对。苏州商会当场认捐四十万块银元。苏州府一千所蒙学,一个月内全部改为三年制。
南直隶动起来的时候,山东还在过年。
巡抚吕维祺,四十九岁,肇兴年间进士。他接到诏书那天,正在济南府巡查。看完诏书,他把幕僚叫到签押房。
“九年义务教育?山东去年旱了三个月。登州、莱州、青州三府颗粒无收。百姓吃树皮,逃荒要饭。现在朝廷要把蒙学改成三年制,还要办小学、中学。孩子都去念书,谁种地?谁放牛?”
幕僚沉默了一会儿。
“抚台,诏书上说了,膳食由朝廷补贴。孩子上学,家里少一个劳力,但多一份口粮。算下来,不亏。”
吕维祺转过身来。
“不亏?朝廷补的那点口粮,够干什么?”
他走到案前,把诏书收进匣子里。
“发。明天发到各府。但附一条:山东今年灾荒,蒙学缓办。”
这条附信被驿马送到了北京。
吴世璠看到奏报时,正在勤政殿里跟沈逸之、方光琛议教材的事。他把吕维祺的附信递给沈逸之。
“你看看。”
沈逸之看完,递给方光琛。
“吕维祺说山东灾荒,蒙学缓办。”
吴世璠端起茶喝了一口。
“吕维祺是进士出身,读过书的人,怎么也不懂教育?他觉得办学是花钱,是负担。”
沈逸之问:“陛下打算怎么办?”
“朕给他下一道旨。山东灾荒,朕知道。朕从国库中拨付二十万块银元,专赈山东灾民。但蒙学不能缓。今年山东先把三百所蒙学改成三年制,明年再增办新蒙学,后年办小学。”
沈逸之拟旨。方光琛在旁说:“陛下,吕维祺这个人,吃软不吃硬。陛下拨银元赈灾,他领情。但陛下要他改蒙学,他未必肯。”
吴世璠看着他。
“方光琛,你替朕去一趟山东。”
方光琛一愣。
“臣去山东?”
“你是户部老臣,管了十四年的钱粮。你去山东,一是查赈灾的银元,二是看蒙学的实情。”
方光琛沉默了一会儿。
“臣领旨。”
方光琛是正月二十到的济南。他没有惊动吕维祺,先去了城外几个县。
在历城县,他看见一个乡的蒙学已经办起来了。是一座旧祠堂改的。正厅供着祖宗牌位,偏房摆了十几张桌凳,坐着二十来个孩子。教师是个老秀才,六十来岁,戴着老花镜,正在教孩子念《千字文》。
方光琛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老秀才念一句“天地玄黄”,孩子跟着念一句。念完三遍,老秀才开始讲。讲得很慢,但孩子听得很认真。
方光琛走进去,问老秀才:“你教这些,孩子能懂吗?”
老秀才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是谁。
“能懂。天地就是天和地,玄黄就是天是黑的、地是黄的。孩子天天看见天看见地,一说就懂。”
“他们念了多久了?”
“正月十六开的学,到今天第五天。二十三个孩子,最小的六岁,最大的九岁。有的已经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方光琛翻开一个孩子的本子。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很清楚。孩子写的是自己的名字,姓王,叫王小三。
方光琛把本子合上,放回桌上。他走出祠堂,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堆着几捆柴。是孩子从家里带来的,中午在这里热饭。
方光琛离开历城,又去了章丘、邹平、长山。所到之处,蒙学都在办。有的办在庙里,有的办在祠堂里,有的办在废弃的驿站里。条件都不好,桌凳是凑的,黑板是木板刷的,书本是手抄的。但孩子确实在念书。
他回到济南,去见吕维祺。吕维祺听说方光琛来了,亲自出城迎接。
“方大人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方光琛笑了笑。
“来看看。不看你,看蒙学。”
吕维祺的脸色变了一下。
“蒙学……还在办。只是山东灾荒,办得慢一些。”
方光琛把在历城、章丘、邹平看到的情况说了一遍。吕维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方大人,不瞒你说。我一开始觉得办蒙学是负担。但今天我听了方大人说的,我改主意了。历城那个老秀才教孩子念《千字文》,孩子念了五天就会写自己的名字。五天就会写自己的名字。我小时候念了三个月才会写。”
方光琛看着他。
“吕抚台,陛下给你拨了二十万块银元赈灾。另外,今年的蒙学银子,山东一分不少。你改一所,朝廷拨一所。你改三百所,朝廷拨三百所。”
吕维祺站起来。
“方大人放心。山东今年改三百所蒙学,增办二百所。办不出来,我辞官。”
方光琛点头。
“那就好。”
方光琛离开山东时,吕维祺送到城门外。他站在官道上,看着方光琛的马车消失在远处的树影里,然后转身回城。当天下午,他把山东各府知府、各州知州、各县知县全部叫到济南,开了一天会。
“朝廷下决心了。九年义务教育。蒙学是第一关。今年山东要改三百所蒙学,增办二百所。哪个府办不到,知府革职。哪个县办不到,知县流放。我吕维祺说到做到。”
各府各县回去就办。山东的蒙学,从正月二十开始,一所一所地改成了三年制。
北京这边,吴世璠在勤政殿里看着各省的奏报。
南直隶,已改蒙学一千二百所。浙江,已改八百所。福建,已改六百所。广东,已改五百所。湖广,已改四百所。四川,已改三百所。山东,已改三百所。河南,已改二百所。直隶,已改一百五十所。
吴世璠把奏报放下。
“沈首辅,你看这个。”
沈逸之接过来翻了翻。
“南直隶改得最快,一千二百所全部改成三年制。浙江次之,福建又次之。北方各省改得慢。山东算快的,直隶才一百五十所。”
吴世璠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南方改得快,是因为南方的蒙学多。北方的蒙学少。大周现在有蒙学五千所,改成三年制的已经有一半。今年年底之前,全部改完。明年办小学,后年办中学。”
他转过身来。
“沈首辅,你算过没有,蒙学改三年制,每所每年增银元三百块。五千所就是一百五十万块。增办新蒙学五千所,每所一千块,就是五百万块。两项加起来,六百五十万块。户部拿得出来。”
沈逸之问:“陛下打算怎么办?”
“从国库拨两百万,从商税拨两百万,从军费挪两百五十万。三项加起来,六百五十万。今年先把蒙学改完,明年办小学,后年办中学。”
沈逸之记下。
“陛下,还有一件事。教材。”
“教材怎么了?”
“蒙学两年制用的教材,是《千字文》《百家姓》。三年制要加一年,加什么?”
吴世璠从书案上拿起一份奏折,递给沈逸之。
“朕让戴梓编了新教材。蒙学三年,第一年识字,第二年算术,第三年常识。教材分三册,由皇家科学院、教材局合编。明年春天,第一批教材出来。”
沈逸之接过来翻了翻,点头。
“陛下,还有一件事。教师。”
“教师怎么了?”
“蒙学改三年制,每所增教师一人。五千所就是五千人。大周现在有多少蒙学教师?不到一万人。增五千,就是一万五千人。”
吴世璠点头。
“从南方调。南直隶、浙江、福建,师范学堂毕业生多。调一批去北方。另外,从南方的老秀才里招。招一批去北方,教三年,三年之后愿意留的留,不愿意留的回南方。”
沈逸之记下。
“陛下,还有一件事。校舍。”
“校舍怎么了?”
“蒙学改三年制,每所增一间教室。五千所就是五千间。新建来不及。”
“利用现有书院、祠堂、庙宇。大周各地有书院三百余所,祠堂无算,庙宇无算。书院稍加修缮即可用。祠堂、庙宇腾出几间偏房,摆上桌凳,就是教室。”
沈逸之记下。
“臣回去就拟。正月十五之前呈上来。”
沈逸之行礼退出。吴世璠独自站在舆图前,看着那些蒙学的数字。南直隶一千二百所,浙江八百所,福建六百所,山东三百所。加起来两千九百所。大周需要一万所。还差七千所。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十年树木。
然后他放下笔,走到殿门口。
太液池的冰面在阳光下慢慢融化,水珠从冰缝中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进池水里。远处有几只水鸟从池面上掠过,消失在柳荫深处。
他正要转身回殿,一个小太监从远处跑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方光琛从山东发来的,驿马刚送到。
吴世璠拆开信。方光琛写了山东的实情,写了历城那个老秀才,写了王小三歪歪扭扭的名字。信的最后,方光琛写了一句话。
“臣在山东五日,见蒙学二十余所。每所皆有孩子念书。臣问一个孩子,你长大了想干什么?孩子说,想当先生。臣问为什么?孩子说,当了先生,就能教更多孩子写自己的名字。”
吴世璠看完,把信折好,放回信封。他站在殿门口,看着太液池的冰面。
冰在融化。水珠从冰缝中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进池水里。
远处,钟鼓楼的方向传来一阵钟声。是正月二十五的晨钟,沉闷而悠长。吴世璠侧耳听了一会儿。钟声敲到第九响时,他想起一件事,肇兴元年他刚称帝时,曾经问过刘玄初:大周什么时候才能让所有孩子都念上书?刘玄初说:陛下,那恐怕要三十年。吴世璠说:那就三十年。
现在,九年义务教育的第一批蒙学,已经挂上了牌子。
他转身回到殿内,在书案前坐下。案上摆着各省的奏报,还有一张纸,是他刚才写的那四个字:十年树木。
钟鼓楼的钟声敲完了。太液池上,几只水鸟从冰缝中飞起来,掠过勤政殿的灰瓦,消失在远处的柳荫深处。
吴世璠没有看到,方光琛的信封里还夹着一张纸。那是历城那个老秀才抄给方光琛的,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二十三个孩子的名字。王小三、李二丫、张石头、赵狗剩、孙大牛……每个名字下面都画了一个圈。那是孩子自己画的。一个圈,就是他们人生中写下的第一个字。
而在千里之外的历城县,那个老秀才正在灯下批改孩子的功课。窗外的风把窗纸吹得哗哗响,他戴上老花镜,一笔一划地写着批语。写到最后一个本子时,他停住了。那是王小三的本子,上面写着“先生”两个字。先生两个字,王小三写了三天。第一天写歪了,第二天写斜了,第三天,写正了。老秀才看了很久,提笔在本子最后画了一个圈。然后他放下笔,看着窗外的夜色。
(第十卷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