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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兴九年四月初十,北京,深夜。

勤政殿的灯已经亮了一天一夜。侍卫换了三班,每班进来添灯油时都看见吴世璠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两份章程,左手边是中学,右手边是大学。两份章程都写满了批注,页边空白处挤满了蝇头小楷。有些字被圈掉,有些字被划了横线,有些字旁边加了问号。

四月十一日寅时,天还没亮,吴世璠把两份章程合上,叫来沈逸之。

“朕想了一夜,中学和大学,不能分着办。”

沈逸之站在案前,没说话。他知道吴世璠的习惯,想了一夜的事,说出来就是定论。

“中学三年,大学四年。七年。七年之后,大周才有第一批大学生毕业。太慢。大周等不起七年。铁路要修,工厂要建,海军要造。七年之后,俄人的铁路修到西伯利亚,英人的战船开到南洋,大周还在等第一批中学生毕业。”

沈逸之问:“陛下的意思是?”

“中学和大学,同时办,但大学往下探。京师大学堂今年秋天开五科,其中格物科、工程科、算学科三科,同时开一个一年制的速成班。招秀才、举人,学一年,学完就走。学什么?学算学、学格物、学工程基础。学完之后,能看图纸,能算土方,能开蒸汽机。这三样,大周的铁路要,工厂要,海军要。”

沈逸之翻开章程,找到京师大学堂的招生条款。

“陛下,一年制速成班,招多少人?”

“招五百人。从各省秀才、举人里考。考三场:第一场经义策论,第二场算学格物,第三场时务策。取五百人,分三科。格物科二百人,工程科二百人,算学科一百人。学一年。一年之后,派往铁路工地、工厂、船坞。边干边学。干三年,再回炉。回京师大学堂念三年,念完就是工程师。”

沈逸之算了一笔账。

“五百人,每人每年需银元五十块,共两万五千块。加上教师俸禄、教材、校舍,一年约十万块。三年之后,这五百人回来念三年,每人每年一百块,又是十五万块。加起来,二十五万块。”

“朕从内帑拨十万,从商税拨十万,从军费挪五万。今年先办速成班,明年再办正科。”

沈逸之记下。他正要走,吴世璠叫住他。

“沈首辅,朕还有一件事。你去跟傅作霖和安国宁说,让他们把带来的书全部翻成汉文。天文、数学、物理、化学,一本一本翻。翻一本,朕付一百块银元。翻完一本,印一百本,发往各省中学和大学。”

沈逸之愣了一下。

“陛下,傅作霖和安国宁刚到广州,还没到北京。”

“那就让他们在广州就开始翻。路上的时间,不能浪费。派两个通译跟着他们,一个译葡萄牙语,一个译拉丁语。他们口述,通译笔录。到了北京,第一本应该翻完了。”

沈逸之记下。

“臣回去就办。”

四月十五日,傅作霖和安国宁的马车走到南京。

他们在驿馆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正要出发,驿丞送来一封信。信是沈逸之从北京发来的,走了四天驿站。傅作霖拆开信,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递给安国宁。

“大周皇帝让我们在路上就开始翻书。”

安国宁接过来看了看。

“翻什么书?”

“所有的书。天文、数学、物理、化学。一本一本翻。翻一本,付一百块银元。”

安国宁想了想。

“那我们不走了。就在这里翻。”

傅作霖摇头。

“不行。大周皇帝让我们到了北京再翻。但他说,路上的时间不能浪费。派了两个通译跟着我们。一个译葡萄牙语,一个译拉丁语。他们口述,通译笔录。”

安国宁说:“那我们边走边翻。”

第二天,马车继续向北。车厢里多了一张小桌,桌上摊着一本拉丁文的《几何原本》。傅作霖口述,通译笔录。马车颠簸,傅作霖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通译记得很认真。从南京到扬州,从扬州到济宁,从济宁到德州,从德州到北京。一千多里路,走了二十天。二十天里,他们翻了《几何原本》第一册。

四月二十日,傅作霖和安国宁到北京。

沈逸之把他们安排在皇家科学院。当天下午,吴世璠在勤政殿召见了他们。

傅作霖四十五岁,葡萄牙人,在澳门住了十年,汉语说得磕磕绊绊。安国宁三十八岁,意大利人,汉语只会几个词。两人进殿时,吴世璠正在看他们路上翻的《几何原本》第一册。汉文译本,字迹工整,图是照着原书画的。

“傅作霖,你翻的这本书,朕看了。第一页讲点、线、面。第二页讲平行线。第三页讲三角形。这些,中学生能懂吗?”

傅作霖想了想。

“能懂。但要先学算学。算学学好了,几何就懂了。”

吴世璠点头。

“朕要办中学,办大学。中学的物理课、化学课,大学的格物课、工程课,需要教师。你教三年。三年之内,你给朕培养出五十个能教物理化学的教师。三年之后,你愿意留的留,愿意走的走。朕付你银子。”

傅作霖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我有一个请求。”

“说。”

“我在澳门住了十年,知道大周的算学很发达。大周有《九章算术》,有《周髀算经》。我想把这些书翻成葡萄牙文,寄回欧洲。让欧洲的学者看看,大周不是只有四书五经。”

吴世璠看着他,笑了。

“你翻。朕让皇家科学院给你配五个助手。你翻一本,朕付一百块银元。翻完之后,印五十本,一本留在皇家科学院,一本送到澳门,剩下的你寄回欧洲。”

傅作霖鞠了一躬。

“谢陛下。”

安国宁这时开口了。他的汉语很生硬,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

“陛下,我想教化学。”

吴世璠看着他。

“化学?教什么?”

“教元素。教燃烧。教气体。欧洲的化学,跟大周的炼丹术不一样。大周炼丹术求长生,欧洲化学求真知。真知有用。”

吴世璠点头。

“你教化学。朕给你配三个助手。你编一本化学教材,从元素开始,从燃烧开始。编完一本,印一百本,发往各省中学和大学。”

安国宁鞠了一躬。

傅作霖和安国宁走后,吴世璠独自坐在勤政殿里。他拿起那本《几何原本》汉文译本,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傅作霖用汉文写了一句话。

“大周皇帝陛下,我在澳门住了十年,知道大周人聪明。但大周人只读四书五经,不读几何。如果大周人读几何,大周会更强。”

吴世璠把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他提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朕在读。”

四月二十二日,吴启遴来了。

他今年二十三岁了,从尼布楚回来后,在北京读了两年书。人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目光沉稳。

“儿臣参见父皇。”

“坐。”

吴启遴在对面坐下。

“启遴,京师大学堂今年秋天开学。朕让你去念书,你去不去?”

吴启遴愣了一下。

“父皇,儿臣是太子。去京师大学堂念书?”

“对。太子怎么了?太子也要念书。朕十七岁即位,没有念过大学。你比朕强,你有机会念。京师大学堂今年秋天开五科。你念工程科。念四年。念完之后,替朕管铁路、管工厂、管海军。”

吴启遴沉默了一会儿。

“父皇,儿臣去念书,朝中会不会有人说话?”

“谁说话?朕让太子去念书,谁敢说话?你去念书,不是去玩。是去学真本事。学格物,学工程,学算学。学完了,回来替朕管铁路、管工厂、管海军。”

吴启遴站起来,跪下来。

“儿臣领旨。”

吴世璠点头。

“起来。回去准备。秋天开学。”

吴启遴走后,吴世璠独自站在舆图前。他拿起笔,在京师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三个字:大学堂。

然后他放下笔,走到殿门口。

太液池的水面在春风中漾着微波。水面上倒映着勤政殿的灰瓦,倒映着湛蓝的天空,倒映着飘过的白云。一只水鸟从池面上掠过去,翅膀扇起一串水珠,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波纹。

而在皇家科学院的翻译房里,傅作霖正在灯下看一本《九章算术》。书是从科学院书库里借的,纸页发黄,边角卷曲。他翻到“勾股”一章,看了很久。然后用葡萄牙文在纸上写了一句话。

“大周人在公元前就知道勾股定理。欧洲人还在树上。”

他放下笔,看着窗外的夜色。夜色很深,远处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

而在千里之外的沈阳,李二丫正蹲在萃升书院的院子里,用木炭在墙上写字。她写的是“水”字。写了十遍,第十一遍写正了。她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几只鸟从空中飞过,留下一串细碎的鸣叫。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炭灰,转身跑回教室。

明天,她要跟沈先生去北京。北京有更大的教室,更好的纸笔。她要在那里念书,念很多年。念完了,回来教更多的孩子。

她跑进教室时,沈明德正在收拾行李。他把那本《徐霞客游记》放进包袱里,又放进去一叠毛边纸。那是他从北京带来的,准备给李二丫用的。

“先生,北京远吗?”

“远。要走半个月。”

“那我们怎么去?”

“坐马车。到了山海关,换火车。火车快,三天就能到。”

李二丫眼睛亮了。

“火车?就是那个冒白烟的铁家伙?”

沈明德笑了。

“对。就是那个冒白烟的铁家伙。”

他把包袱系好,背在肩上,拉着李二丫的手,走出萃升书院的大门。门口的老槐树发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春风中摇晃。

沈明德回头看了一眼萃升书院。这所老院子,借给他当了小学。明年,他要回来办中学。后年,他要回来教物理化学。十年之后,沈阳会有更多的中学,更多的孩子。

他转过身,牵着李二丫的手,朝城外的官道走去。

春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而在北京,吴世璠正站在勤政殿的舆图前,看着那张从南到北、从东到西的网。网上挂着小学、中学、大学。十年之后,这张网会覆盖整个大周。二十年之后,这张网会织出千万个人才。

(第十卷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