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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兴十年四月,北京,勤政殿。

工部尚书呈上一份奏折。奏折上写着:兰州到伊犁铁路,全长三千六百里,历时三年,今日全线通车。铁路从兰州出发,经河西走廊、嘉峪关、哈密、吐鲁番、玛纳斯、乌苏、精河,抵达伊犁。沿途设站三十处,修桥五十座,挖隧道十条。修路工人三万人,耗银元三千六百万块。

吴世璠看完,把奏折放在案上。

“兰州到伊犁,三千六百里。走驿道要三个月,走铁路只要二十天。二十天,从兰州到伊犁。二十天,从北京到伊犁,一个月。”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他的手指从北京往西划,划过西安,划过兰州,停在伊犁。伊犁在西边,再往西是巴尔喀什湖。湖那边是哈萨克草原,草原那边是俄罗斯。

“伊犁设省,省会伊犁。新疆全境,归伊犁都护府管辖。但新疆地广人稀,有地无人。伊犁河谷,水草丰美,可种可牧。天山南北,有煤有铁,有金有银。但没有人,什么也挖不出来。”

他转过身来,对沈逸之说了一句话。

“传旨:新疆设军屯、民屯。军屯以兵为农,民屯以民为农。军屯归伊犁都护府管辖,民屯归新疆巡抚管辖。”

沈逸之记下。

“臣回去就拟。军屯以兵为农,民屯以民为农。军屯归伊犁都护府,民屯归新疆巡抚。”

五月,伊犁都护府接到旨意。

都护叫张怀远,四十八岁,甘肃凉州人。他原来是胡国柱的副将,西征时带前锋从玛纳斯打到伊犁。后来胡国柱调回兰州,他留下来当伊犁都护。他在伊犁待了五年,知道新疆的底细。伊犁河谷,南北三百里,东西五百里。水草丰美,可种可牧。但只有兵,没有民。兵有三万,驻扎在伊犁、塔尔巴哈台、乌鲁木齐、喀什噶尔。兵是来打仗的,不是来种地的。粮草从兰州运来,走驿道要三个月。一石粮从兰州运到伊犁,运费是粮价的三倍。

张怀远上奏:请设军屯。兵闲时种地,战时打仗。地由都护府划拨,种子、农具、耕牛由都护府提供。收成官民分成,官分六成,兵分四成。兵种地,一年收两季。一季小麦,一季玉米。一亩收三石,十亩收三十石。三十石,够一个兵吃一年。剩下的卖给官府,换银元。

吴世璠准奏。

六月,伊犁军屯开始。

张怀远在伊犁河谷划了十万亩地,分给一万兵。每兵十亩。地是好地,黑油油的,一锄头下去,翻出蚯蚓。兵们放下刀枪,拿起锄头。他们原来种过地,有的是山东来的,有的是河南来的,有的是甘肃来的。他们会种地。但新疆的地跟关内不一样。关内种地靠天,新疆种地靠水。水从哪里来?从天山来。天山雪水融化,流进伊犁河。伊犁河两岸,就是军屯的地。

张怀远在伊犁河上修了十条渠,把水引到地里。渠是土渠,用柳条编成筐,装上石头,垒成坝。坝把水拦住,水从渠里流。渠修好了,地浇上了。兵们把种子撒下去,小麦、玉米、苜蓿。种子是从兰州运来的,良种,一亩收三石。

七月,第一批军屯小麦熟了。

张怀远站在地头,看着麦浪翻滚。麦子是金黄的,穗大粒饱。他掐了一穗,放在手心里搓了搓。麦粒饱满,一颗一颗,像小石子。他塞进嘴里嚼了嚼,面筋道。

“好麦。”

他转过身,对旁边的兵说了一句话。

“一亩收三石。十亩收三十石。三十石,够吃一年。剩下的卖给官府,换银元。银元攒着,寄回家。”

兵把麦子割下来,捆成捆,运到场院。场院里摆着脱粒机,是上海官办机器厂造的,用蒸汽机带动。脱粒机嗡嗡地响,麦粒从机器里流出来,流进麻袋。麻袋堆在场院里,堆成一座小山。

八月,吴世璠在勤政殿里看张怀远的奏报。

奏报上写着:伊犁军屯一万亩,种小麦、玉米、苜蓿。小麦亩收三石,玉米亩收四石,苜蓿亩收五石。一万亩收粮三万石。兵一万,每人分粮三十石。剩下的卖给官府,换银元十万块。请陛下准军屯扩至十万亩。

吴世璠看完,在末尾批了一个字:准。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他的手指从伊犁往东划,停在乌鲁木齐。又从乌鲁木齐往南划,停在喀什噶尔。再从喀什噶尔往北划,停在塔尔巴哈台。

“伊犁军屯,一万亩。乌鲁木齐军屯,五千亩。塔尔巴哈台军屯,三千亩。喀什噶尔军屯,两千亩。合计两万亩。两万亩,一年收粮六万石。六万石,够三万兵吃一年。”

他转过身来,对沈逸之说了一句话。

“传旨:伊犁、乌鲁木齐、塔尔巴哈台、喀什噶尔,四地设军屯。军屯以兵为农,闲时种地,战时打仗。地由都护府划拨,种子、农具、耕牛由都护府提供。收成官民分成,官分六成,兵分四成。”

沈逸之记下。

“臣回去就拟。四地设军屯,以兵为农。”

九月,新疆民屯开始。

新疆巡抚姓李,叫李定邦,陕西西安人,原来是陕西巡抚,调来新疆当巡抚。他在新疆待了两年,知道新疆的地多,人少。新疆有地一亿亩,有人一百万。一百万,分到一亿亩地上,一人一百亩。但新疆的地不是都能种。有的地缺水,有的地碱大,有的地沙化。能种的地,只有一千万亩。一千万亩,分到一百万人,一人十亩。十亩,够吃,不够穿。要多种,得有人。人从哪里来?从关内来。

李定邦上奏:请设民屯。从山东、直隶、河南迁民一万户至新疆。每户给地一百亩,种子、农具、耕牛由官府提供。免赋三年。三年之后,按亩收税。地可以传给子孙,可以买卖。民屯归巡抚管辖,军屯归都护府管辖。军民分治,互不干扰。

吴世璠准奏。

十月,第一批移民从山东出发。

移民叫赵大柱,山东登州人,三十五岁。他原来种地,种了十亩,一年收三十担谷。谷价一担五毛,三十担卖十五块。种子、农具、耕牛、田赋,去掉十块,剩五块。五块,养一家五口。不够吃,不够穿。

他听说新疆招移民,一户给地一百亩,种子、农具、耕牛由官府提供,免赋三年。他报了名。官府给了他一辆马车,一匹马,一袋干粮。他带着老婆孩子,跟着移民队伍,从登州出发,走官道到济南,从济南坐火车到兰州,从兰州坐火车到伊犁。

火车走了二十天。赵大柱坐在车厢里,看着窗外。窗外是戈壁,是沙漠,是雪山。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地。登州的地是碎的,一块一块,像补丁。新疆的地是整的,一片一片,像海。

火车停在伊犁站。赵大柱下了车,站在站台上。站台外面是伊犁河谷,河谷很宽,两边是山,山上是雪。河谷里是地,地是黑的,黑油油的。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土是湿的,有草根,有蚯蚓。他把土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好地。”

十一月,赵大柱分到了地。

一百亩,在伊犁河边。地边有一条渠,渠里流着水。水从天山来,清亮亮的。他站在地头,看着一百亩地。一百亩,是他原来地的十倍。他原来种十亩,一年收三十担。现在种一百亩,一年收三百担。三百担,够吃,够穿,够给孩子娶媳妇。

他把种子撒下去,小麦、玉米、苜蓿。种子是官府发的,良种,一亩收三石。他把地浇上水,水从渠里流。渠里的水哗哗地响,像唱歌。他蹲在地头,看着水渗进土里。土是黑的,水是清的。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明年,收三百担。”

腊月,赵大柱写信回山东。

信上写着:爹,我在新疆分了一百亩地。地是好地,黑油油的。水从天山来,清亮亮的。我种了小麦、玉米、苜蓿。明年收三百担。三百担,够吃,够穿,够给孩子娶媳妇。爹,你也来吧。新疆地多,人少。来了,就有地。有地,就有饭吃。

信寄出去之后,赵大柱坐在火炉旁边,烤着火。火炉烧的是煤,是伊犁河谷挖的。煤在炉膛里烧得通红,把屋子烘得暖融融的。他老婆在灶上做饭,孩子在炕上玩。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雪。雪落在伊犁河谷,铺了一层白。白下面,是黑油油的地。

他想起登州的地。登州的地是碎的,一块一块,像补丁。新疆的地是整的,一片一片,像海。他在登州种了二十年地,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地。他在新疆分了一百亩,够种一辈子。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伊犁河谷。河谷里,军屯的麦田盖着雪,民屯的麦田也盖着雪。雪下面,是黑油油的地。地里,是明年要种的种子。

(第九卷,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