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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兴十三年,十月。

深秋的成都已经凉了下来,风一吹,巡抚衙门院子里的梧桐叶哗哗往下掉。

签押房里门窗关得严实,屋里很静,连落笔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四川巡抚张德明坐在案后,一动不动。

他手里捏着三页纸,是幕僚偷偷从凉山带回来的密报。

这不是官府公开的卷宗,是幕僚乔装成进山收药材的商人,在凉山深山里躲了大半个月,冒着被杀头的风险,一点点打听、亲眼看见、亲手记下来的真事。

张德明已经看了两遍。

越看,心里越冷。

他今年五十出头,在四川做官多年,见过贪吏,见过匪患,见过天灾流民,什么乱象都接触过。但看完这份密报,他还是胸口发闷,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缓缓合上密报,站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外面的风立刻灌了进来。

楼下就是成都最热闹的大街。

车马来来往往,商贩沿街摆摊,老百姓逛街买菜,说笑打闹,酒楼茶馆人声鼎沸。阳光晒在城里的青砖路上,一片太平热闹。

这就是大周朝的省城。

安稳、富庶、繁华。

可张德明看着眼前的热闹,一点轻松不起来。

因为他清楚。

成都有多太平,川西南的大山里,就有多黑暗。

密报里写的事,非常简单,也非常残忍。

凉山土司岭德昌,在山里盘踞多年,手里管着三十多个寨子,两万多老百姓。

山里天高皇帝远,官府管不到,他就是土皇帝。

他儿子岭世杰,更是横着走路。

仗着自己是土司少爷,在山里为所欲为,看上谁家姑娘,谁敢拦。

前段时间,他看上了寨子里一个叫阿呷的姑娘。

阿呷才十七岁,人长得漂亮,性格乖巧。她爹阿普是寨里的毕摩,也就是寨子的祭司,在当地威望极高,所有族人都敬重他。

岭世杰派人上门提亲,摆明了就是强抢。

阿普死活不同意。

他活了大半辈子,看得明白,这少爷就是个畜生,女儿嫁过去绝对没有好下场。

好好讲道理,换来的却是恼羞成怒。

岭世杰直接带了一帮打手,冲进阿普家里。

几句话不对付,当场拔刀,一刀就砍死了阿普。

老头倒在血泊里,一辈子念经祈福的经书,直接被血泡透。

杀了人,岭世杰眼皮都不眨,转头就要抢阿呷。

阿呷亲眼看着父亲惨死在自己面前,彻底崩溃了。

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无力反抗,也不愿受辱,当场一头撞在墙上,直接撞死。

两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岭世杰带着人扬长而去,跟没事人一样回了土司府。

回到家里,岭德昌问他出去干什么了。

岭世杰大大方方说,杀了个毕摩,还有他女儿。

换做任何一个守法的地方,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可在土司眼里,山里的百姓,根本不算人。

岭德昌听完,一点愤怒都没有,连句重话都没骂。

他只是淡淡交代了一句:

“以后少杀毕摩。这些人在寨子里声望高,杀多了,底下人心里不服,不好管。”

仅此一句。

两条人命,轻飘飘揭过。

看完这些,张德明心里憋得一团火。

这就是西南土司的真实模样。

世袭传承,盘踞大山,朝廷管不着,律法管不着。

他们在自己的地盘里,想杀人就杀人,想抢人就抢人,想占地就占地。

百姓生死荣辱,全看土司心情。

张德明把密报折好,塞进袖口贴身放着。

这种东西,不能外传,一旦泄露,山里土司必定作乱。

他坐回桌前,提笔快速写了一张帖子,让人立刻送去总督府,请总督周德昌立刻过来议事,要事,不得拖延。

半个时辰后,总督周德昌赶到。

他一进门,就看出气氛不对。

张德明脸色铁青,屋里静得吓人,完全不像平时议事的样子。

“张抚台,出大事了?”

张德明没废话,直接把那封凉山密报丢给他。

“你自己看。”

周德昌接过来,低头翻看。

一开始他还比较淡定,越看眉头锁得越紧,脸色一点点变黑。

看到最后,他放下纸,半天没说话,屋里安静得可怕。

“这消息,属实?”周德昌沉声问。

“百分百属实。”

张德明伸手,把桌上厚厚一摞文书全部摊开。

一叠又一叠,堆得老高。

“不止凉山。”

“阿坝、甘孜、德格,我前后让人暗访一年多,手里一共十几份密报,全是山里的实情。”

周德昌低头,随手翻了几份。

越看越心惊。

阿坝土司,看上普通百姓家的姑娘,人家不从,直接杀了全家七口人,满门灭绝。

甘孜土司,随便圈地,强占良田几千亩,百姓没地活,被逼死十七个。

德格土司更离谱,自己定规矩。偷一只鸡砍手,偷一袋米砍脚,敢顶嘴割舌头,敢多看一眼挖眼睛。

山里土司,个个都是土皇帝。

私设公堂,私定刑罚,私收赋税,生杀自专。

老百姓活在那里,根本不算活人,就是奴隶。

周德明看完,长长吐了一口气,看向张德明:

“这些事,你知道多久了?”

“去年就有零星传闻。”张德明沉声说道。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夸张、谣传。今年陆续有山里逃出来的百姓、进山的商人、边地小兵,陆续说出实情。越查越清楚,根本不是个案,是常态。”

“西南几省边境,几百年来都是这样。”

“土司压着百姓,百姓敢怒不敢言。稍微反抗就是灭门。活不下去的,只能偷偷翻山逃出来,跑到成都、重庆讨生活,偷偷诉苦。没人敢替他们出头,没人敢管。”

周德昌沉默很久。

“那你打算怎么办?”

张德明眼神一狠,语气异常坚定:

“上奏朝廷。”

“把川、滇、黔、桂四省所有土司的烂事,全部写清楚,一字不落报上去。”

“请朝廷改土归流。”

“废掉世袭土司,朝廷派官员接管地方,把大山里的百姓从土司手里救出来。”

听到这话,周德昌当场摇头。

“太险了。”

“土司盘踞几百年,根基太深。西南所有土司私兵加起来,足足十万。”

“你现在突然要削他们权、夺他们地、废他们世袭爵位,等于断了他们的根。”

“一旦所有土司联手造反,十万乱兵压境,整个西南四省全部大乱。战火一起,死伤无数,这个责任你我担不起。”

这是最现实的顾虑。

西南安稳,全靠这些土司表面顺从。

真逼反了,就是天大的祸事。

但张德明早就想透了,一点不慌。

“周督台,你只看到十万土兵,没看到根子。”

“第一,兵不一样。”

“朝廷在西南正规驻军五万,全部是正经官军,装备火器、训练充足、军纪严明。死一个,朝廷抚恤金优厚,士兵愿意拼命。”

“土司那十万兵是什么?”

“都是山里抓来、摊派来的村民。平时种地,有事当兵。装备烂得离谱,大半还在拿大刀长矛,少数几把火器,都是老掉牙的燧发枪,打十次炸九次。”

“土司兵卖命,就为几块破银元。命贱,心散,根本打不了硬仗。”

“第二,民心不一样。”

张德明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沉:

“山里百姓被压迫几百年,代代被欺负,代代被宰割。”

“他们恨土司,恨了几百年。”

“改土归流,不是我们跟百姓抢东西,是救百姓活命。”

“只要朝廷敢动手,百姓一定站朝廷这边。没人再会替土司当兵、替土司卖命。”

“十万土兵,看着吓人。一旦民心散去,当场就是一盘散沙,不打自崩。”

这番话,句句戳穿要害。

周德昌站在原地,久久不语。

他慢慢走到窗边,看着成都城里的繁华烟火。

城里百姓安居乐业,山里百姓猪狗不如。

同一片江山,两样世道。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咬牙点头:

“你说得对。民心在我。”

“那就——联名上奏。”

接下来三天,两人闭门不出。

白天黑夜,两人一起梳理资料、整理案例、推敲字句、草拟奏折。

整整三天三夜,打磨出一份十页的长折。

奏折写得非常明白。

先写四川土司乱象,再写云南、贵州、广西。

一一列明几百年来土司割据自立、藐视朝廷、私权泛滥的问题。

再逐条分析弊端:

土司割据导致皇权不达、律法不通、赋税不上、边地不稳、百姓惨死。

随后写出完整方案:

如何改流、如何撤土司、如何派官、如何驻军、如何安抚百姓、如何核算经费、如何治理后续。

奏折里,精选了几桩最典型、最惨烈的案子作为铁证:

凉山土司纵子杀人、草菅人命,官府无权过问;

阿坝土司因私怨屠灭民户、残害族人;

甘孜土司强夺民田、逼死平民;

德格土司私设酷刑、残害肢体、肆意虐民。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奏折最后一段,是两人共同写下的陈情,字字恳切:

四省边境百余土司,世袭割据,自立为王。

不遵王法,不纳正经赋税,私养兵马,私定生杀。

数百万边地子民,世代受压,含冤无诉,求生无路。

臣等恳请陛下圣断:

废除土司世袭,推行改土归流。

遣流官、正律法、安百姓、固边疆。

救西南万民于水火,定西南百年之太平。

奏折封蜡、盖印、封存。

一刻不拖,立刻交给驿站加急驿马。

快马从成都出发,过绵阳、穿广元、经汉中、奔西安。

五千里官道,日夜不停,风雨不歇。

十二天,整整十二天疾驰。

这份承载着西南数百万百姓生死、决定西南百年格局的奏折,一路向北,送入京城紫禁城。

(第九卷 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