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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兴十四年正月十九,五更。

漫天浓雾吞噬整条澜沧江,乳白的水汽笼罩江面,遮天蔽日,隔绝了星月灯火,视野之内一片混沌,咫尺难见人影。湍急江水低声奔涌,百十艘裹棉包布的木船,借着夜色浓雾,悄无声息驶出西岸渡口。

船无灯火,桨无水声,一万余名土司精锐蜷缩船舱,手握刀铳,屏息噤声。

多建邦坐镇首船,猩红缠布的鬼头大刀握于掌心,望着东岸死寂漆黑的大营,嘴角勾起一抹轻蔑冷笑。在他看来,周军连日行军布防,深夜必然酣睡,此番潜渡,必能一举破营。他全然不在意麾下士卒的死活,只等着火烧敌营、损耗周军兵力,为后续的山区困敌战略铺垫。

“周军已然熟睡,全速靠岸,登岸即杀,纵火焚营!”

船队顺着暗流缓缓向江心漂移,江面死寂无声,唯有江水奔涌的微响。士卒们死死攥住船舷,无人知晓,对岸山头,无数冰冷的炮口、枪口早已牢牢锁定他们的航线,一张死亡大网,正缓缓收紧。

东岸高坡,周德昌独立雾中。

他目不能视船影,却能清晰听见密密麻麻的划水之声,知道敌军尽数踏入伏击死域。

“轰!”一发照明弹从周军营地发射至空中,照亮了整个澜沧江江面,土兵在船上看着天空,都愣住了。

“炮阵就位,听令开火。”

短促的号令落下,江岸炮阵红旗骤然高举。

须臾,船队尽数驶入江心最湍急、最无退路的核心伏击圈。多建邦立身船头,正欲下令加速登岸。

“开炮!”

惊雷炸响,震彻山谷!

三十门线膛炮同时轰鸣,灼热的炮弹撕裂漫天浓雾,带着呼啸破空之声,狠狠砸进密集的木船船队之中!

第一轮炮火落地,五艘木船瞬间被炸得四分五裂!碎木、铁片、人体残肢漫天飞溅,船舱内的土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出口,便被爆炸冲击波撕碎,坠入冰冷汹涌的江水之中。湍急江流瞬间卷走残躯,血色瞬间弥散江面。

第二轮、第三轮炮火接踵而至,连绵不绝!八艘、十二艘木船接连炸裂倾覆,江面上碎木漂浮、尸骸层层叠叠,滚滚江水被鲜血染成暗红。

场面残忍至极,毫无半点余地。

侥幸未被炸死的土兵,抱着残破船板在激流中挣扎浮沉,刚探出脑袋换气,便被炮弹炸起的数丈巨浪狠狠拍入江底,无声溺毙。有人拼死泅渡、妄图逃向两岸,刚浮出水面,东岸滩头的击发枪阵瞬间齐射,密集铅弹如雨倾泻,水中之人瞬间被打成筛子,一具具尸体浮在血水之上,随波逐流。

炮火屠戮整整持续一炷香之久。

一万渡江精锐,半数直接葬身江心,船毁人亡、尸骨无存。寥寥十余艘残破船只侥幸冲破炮火封锁,狼狈冲向东岸浅滩。

可等待他们的,是更为残酷的杀戮。

未等船只搁浅,江岸三排击发枪手交替轮射,永续不断的弹雨横扫滩头江面。刚刚跳船登岸的土兵,前脚刚踏进水滩,后脚便被密集铅弹洞穿躯体,层层叠叠的尸体堆积在浅滩泥水之中,鲜血顺着滩头沟壑汇入大江。江面待命的连珠铳持续扫射,密不透风的火力网封死所有登岸通路,冲上来一波,倒下一波,尸骸层层堆叠,化作血肉壁垒。

多建邦拼死跳船登岸,身边亲兵瞬间被枪弹横扫殆尽,血水喷满他的战袍。他惊恐失色,连滚带爬钻进弹坑,蜷缩在尸堆之后,看着身边士卒成片惨死、瞬间覆灭,心底没有半分悲痛,唯有计划败露的恼怒。

西岸高坡,放朝宗全程冷眼观望。

江面炮火冲天、血色翻涌、尸横遍野,他双手微颤,却早已预料到此番结局。这一万土兵,本就是他和一众土司商定的试探筹码,败局早在算计之中。

“鸣旗撤兵,召回残卒。”

传令旗语横贯江面,躲在弹坑中的多建邦见状,立刻嘶吼撤退。残存的残兵慌忙调转破船,拼命向西岸逃窜。

东岸炮火紧追不舍,返航船只再度被炸沉数艘,最后仅有寥寥数十人满身血污、狼狈不堪地逃回西岸渡口。

一万精锐渡江,归者不足百人。

多建邦三千陇川兵,仅剩二十余残卒;郗廷瑞两千干崖兵,余十数人;线永年、衎国柱两部千人兵马,生还者寥寥无几。

河滩之上,归来的残兵瘫倒在地、咳血喘息,满江尸骸顺水漂流,惨烈景象触目惊心。

中军大帐,战后议事。

灯火昏暗,气氛凝重压抑。

多建邦满身泥水血污,郗廷瑞手臂带伤,其余土司人人面色阴沉。桌案之上,伤亡清单触目惊心,一万精锐尽数折损,联军战力看似大损,可在座土司脸上,没有半分痛惜子弟战死的神色。

他们心疼的从来不是人命,而是白白损耗的兵源、白白浪费的消耗筹码。

多建邦率先开口,声音冷硬,第一次对放朝宗的战略生出浓重的猜忌与质疑。

“盟主夜袭之计,全盘溃败。我万余精锐葬身江心,周军毫发无伤、士气大振。此战损耗惨重,你事前预判失误,险些让我各部白白折损根基!”

郗廷瑞紧跟着开口,质疑声愈发直白:“周军火器之猛、战力之强,远超预估。你号称熟知敌军布防,却依旧让我等麾下士卒沦为炮灰。今日之后,我各部对你的谋划,难以全然信服。”

帐内质疑之声此起彼伏,猜忌的种子彻底生根发芽。各路土司心知,放朝宗虽为联军盟主,却并非万全不败,此番惨败,足以证明其预判存在极大疏漏。

但无人提议散盟、无人执意强攻。

因为所有人都看清了一个事实:正面渡江、主动决战,永远赢不了装备精良的大周官军。

线永年沉默良久,缓缓开口,一语道破所有土司的真实心思:“正面强攻、夜袭突击,皆是送死。周军火器无敌,平原江面作战,我军毫无胜算。但我滇西之地,群山连绵、沟壑纵横、密林万丈,这就是我们最大的胜算。”

此话一出,帐内所有土司目光齐齐亮了起来,猜忌的情绪渐渐压下,所有人达成了无声的默契。

放朝宗看清众人神色,顺势起身走到地形图前,指尖扫过整片茫茫西南群山,抛出早已谋划完备的山区消耗困敌大计,彻底打消众人主战的念头。

“诸位所见极是。江面、滩头、平地,皆是周军火器的主场,我军冲锋即是白白送死,再多土兵消耗,也换不来半点胜算。”

他语气沉定,字字清晰:“但周军最大的死穴,不在战力,不在火器,而在孤军深入、补给遥远、水土不服、不擅山地作战!”

“大周三万官军,远道从昆明远征而来,八百里山路转运粮草,路途崎岖、损耗极大、补给线漫长脆弱,经不起长久对峙。而我联军坐拥本土,山川密林皆是屏障,村寨无数、就地征粮、补给无忧。”

“从今往后,放弃所有主动渡江强攻、放弃所有正面决战。全军退守西岸群山,依托澜沧江天险与茫茫大山,彻底转入持久消耗战!”

放朝宗指尖重重点在群山隘口,定下全盘死困之策。

“我军分兵驻守所有江岸渡口、山间要道、密林隘口,死死锁死周军西进、北上通路。不与对方拼枪炮、不与对方打硬仗、不主动歼敌。我们只做一件事——困、拖、耗!”

“周军想渡江,我军凭江阻击,以土兵轮番骚扰消耗,不求歼敌,只求拖延阻滞;周军想进山,群山险道尽数被我掌控,密林游击、坚壁清野、截断粮道、袭扰辎重。”

“我们用无数底层土兵作为流动消耗筹码,轮番袭扰、日夜疲敌。周军火器再强,打不尽茫茫群山;战力再锐,耗不起千里补给、水土不服。三万官军深陷西南绝境,前无通路、后无补给,日日疲于戒备、夜夜不得安息,粮草耗尽、军心溃散、疫病丛生,无需我军强攻,自会不战自溃!”

这才是所有土司真正想要的打法。

无需心疼兵丁损耗,只需源源不断派遣底层土兵进山骚扰、耗敌疲敌;无需正面硬碰精锐火器,只需依托本土地利,活活困死远道而来的周军。死的是低廉的农奴消耗品,赢的是整片滇西江山,稳赚不赔。

帐内一片沉寂之后,所有猜忌尽数烟消云散。

多建邦缓缓点头,眼底戾气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权谋算计:“此计可行。与其白白填线送死,不如以群山为牢,活活困死周军。损耗些许土兵无关紧要,耗垮三万官军,我等便可永镇滇西。”

“我等赞同此策。”郗廷瑞、线永年、衎国柱、刀世昌齐齐应声。

哪怕众人依旧对放朝宗此前的失误心存芥蒂、暗藏猜忌,却无人否认这套消耗困敌之计是眼下唯一的必胜之局。比起一时战败的怨气,彻底剿灭周军、割据西南的利益,更为诱人。

刀世昌沉声总结:“自此,全军退守群山,严守江防,坚壁清野,开启持久消耗。所有土兵轮番轮值,进山袭扰、沿江戒备,不计损耗、只求困敌。拖到周军粮尽兵疲,便是我联军反攻之日!”

一众土司彻底统一战线,摒弃前嫌,全数赞同放朝宗的山区消耗战略。

他们早已算透利弊:底层土兵本就是无限可征的消耗品,死一批、补一批,无关土司根基;而三万大周精锐一旦被困死在西南群山,滇西再无任何人可以制衡他们的割据霸权。

放朝宗望着众人一致赞同的神色,眼底闪过一丝深不可测的幽光。

他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江面,满江血水尚未流尽,江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吹遍大营。

今夜一战,折损万人,看似惨败,实则试探出了周军的全部战力底牌,更彻底统一了土司联军的战略思路。

从此,澜沧江不再是决战战场,茫茫西南群山,才是大周三万官军的终极囚笼。

他沉声传令:“全军休整,收拢残部,退守西山隘口。即刻起,坚壁清野,分兵布防,开启群山困敌之战。静待周军,深陷死地!”

夜色深沉,江水呜咽。

一场更为漫长、更为残酷、以人命耗国运的西南山地消耗死局,正式拉开帷幕。

(第九卷,第三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