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人沃恩神色黯然地走了下来。
跟在他身后的，是十几个灰头土脸、却满脸兴奋的生还玩家。
他们手里拖着大大小小的简易担架，上面堆满了同伴残缺不全的尸体。
“快快快，把这些尸块都搬去地下室！”
“这波血赚！老子摸到了一个兽人老大的大金牙！”
玩家们一边搬运尸体，一边大声交流着战利品的归属。
他们脸上不仅没有丝毫悲痛，反而像是一群刚刚丰收的老农。
沃恩看着这一幕，心里的愧疚感如同被撕裂的伤口，更加难以愈合了。
“他们这是在用强颜欢笑，来掩饰内心的巨大悲痛啊。”沃恩在心里默默叹息。
这些古人类的坚强与隐忍，让他这个自诩见多识广的炉裔都感到自愧不如。
林黎穿着红色动力甲，大步走上前去。
他先是回头瞪了那群吵吵闹闹的玩家一眼，用阵营频道发了条全员禁言警告。
玩家们顿时安静下来，老老实实地拖着尸体往电梯走。
随后，林黎换上了一副沉痛而坚毅的表情，走到沃恩面前，伸手拍了拍矮人那厚重的肩膀。
“沃恩兄弟，辛苦了。平安回来就好。”
“黎明首领，我……”
沃恩声音嘶哑，深深地低下了头，
“我让你失望了。一百多个鲜活的生命，因为我的疏忽和飞船的故障，永远留在了那片荒原上。”
林黎叹了口气，目光深邃地看向远方。
“人固有一死。”
林黎声音低沉
“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他们是为了履行契约而死，是为了保卫盟友而战。在神圣的契约面前，他们的牺牲，比泰山还要沉重，比星辰还要耀眼。”
沃恩愣住了。
他不知道泰山是什么山，但他完全能听懂这句古老谚语里蕴含的惊人分量。
把契约精神和盟友的生命，看得比一座宏伟的山脉还要重！
这是何等高尚的情操！
这是何等伟大的领袖！
沃恩的眼眶彻底红了，愧疚感瞬间超级加倍。
林黎面无表情，心里却乐开了花：
“这老实人真好忽悠。随便整两句地球上的古诗二首，就把他给震住了。”
沃恩后退一步，极其郑重地向林黎深深鞠了一躬。
“黎明阁下，图里亚氏族会永远记住今天。现在，请允许我履行合约的尾款。”
沃恩转身，让飞船的机械臂卸下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沉重金属箱。
“这是之前说好的微型【高能氢电池封装机】，设备完好。”
随后，沃恩打开腰包，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这是一百名普通劳工和十名武装护卫的雇佣尾款，共计160枚联盟币。另外……”
沃恩咬了咬牙，又掏出一个更大的钱袋，
“这里是380枚联盟币，作为那一百多位阵亡勇士的抚恤金。”
林黎默默地接过钱袋，没有说话。
这笔钱在废土上绝对是一笔巨款。
但沃恩觉得这还不够。
他解下腰间的枪套，连同一把造型精美、散发着幽蓝光芒的等离子手枪一起递了过去。
接着，他又拿出一个类似于平板电脑的军用个人终端，以及五百枚闪闪发光的联盟金币。
“飞船上的其他物资属于联盟财产，我无权私自做主。”
沃恩眼神诚恳，
“但这把等离子手枪、这五百金币，还有这个终端，都是我的私人物品。”
“请收下它们。这全作为对阵亡勇士的额外补偿。希望这能让你们心里好受一些。”
林黎看着递过来的等离子手枪，心跳猛地漏了半拍。
这可是连星际战士都眼馋的高级货啊！
“既然是沃恩兄弟的心意，那我就代死去的兄弟们收下了。”林黎毫不客气地接了过来。
沃恩深吸一口气，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最后，黎明阁下。等我返回联盟空间站，我会立刻向家族高层提交申请。火种避难所，将成为沃坦联盟贸易白名单中的优质客户。”
“以后，只要你们能拿出足够的资源，联盟的商船会定期拜访这里，为你们提供最先进的武器和技术支持。”
交代完一切，沃恩指了指那个个人终端。
“那个终端里，有一份我迫降时扫描的本星球热源分布图。希望能帮你们在这片废土上更好地生存下去。”
“愿先祖的指引与你同在。”
沃恩再次抚胸行礼，转身登上了飞船。
伴随着巨大的等离子尾焰，这艘伤痕累累的飞船冲天而起，很快消失在云层中。
林黎站在原地，目送飞船离开。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玩家立刻围了上来。
“老大，那矮子给啥好东西了？那把枪是不是传说中的等离子手枪？会不会炸膛啊？”
“去去去，把尸体都送去回收站。别在这儿瞎晃悠。”
林黎挥了挥手，打发走这群好奇宝宝。
他独自拿着沃恩留下的终端，走回地下三层的办公室。
打开终端，里面确实有一个联盟的内部商店界面，但因为没有信号，无法连接。
林黎点开了那个标着“环境扫描”的文件夹。
一张清晰的星球平面热源图，瞬间投射在半空中。
地图上密密麻麻地分布着许多红点，代表着生物聚居地或高能反应。
林黎仔细端详。
最大的两股热源非常显眼。
东面靠海的位置，有一团巨大无比、亮得发紫的密集热源群。
这毫无疑问就是统治这颗星球的人类中心——海岸城。
而在北面就是垃圾山荒原。
那里的热源虽然没有海岸城那么密集，但覆盖范围大得离谱，就像一片红色的汪洋。
这无疑是那个数量多达十几万的庞大兽人部落。
林黎很快在地图上找到了自己避难所的位置。
相较于那两个庞然大物，避难所的热源微弱得像个随时会熄灭的萤火虫。
“咦？”
林黎突然发现，在避难所正南方向较远的地方，有一个中等规模的热源。
在它周围，还散落着许多零星的小红点。
而避难所的西面，沿着脊梁山脉的走向，也有不少断断续续的热源分布。
“南面和西面，应该有不少其他的人类聚居地，或者是大型变异野兽的巢穴。”
林黎摸了摸下巴，暗自思索，
“看来得赶紧发布几个探索任务，让玩家们把西面和南面的战争迷雾给开了。”
不过，看着东面那个代表海岸城的巨大红点，林黎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不太对劲。”
林黎靠在椅背上，
“按理说，我接手了山地部落的矿洞好几天了。那位贪婪的行星总督，早就应该派税官带着部队来敲骨吸髓了。为什么到现在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到？”
“难道，海岸城那边出什么乱子了？”
不管，先消化这一批东西再说。
……
林黎的猜测非常准确。
此时的海岸城，这个人口超过两亿的庞大巢都，正处于一种诡异的狂躁与压抑之中。
巢都，是人类帝国特有的建筑奇观。
它像一座刺破天际的钢铁山峰。
最底层的无数平民，终其一生都见不到阳光，只能在有毒的废气和黑帮的火并中艰难求生。
而最顶层的塔尖，则是总督和权贵们的销金窟。
塔尖那间极其豪华、铺满珍贵兽皮的观星室里。
行星总督克拉克，正慵懒地躺在一张悬浮软榻上，享受着几名貌美侍女的按摩。
他手里端着一杯由纯净葡萄酿造的高级红酒。
“北边那些绿皮的情况怎么样了？”克拉克漫不经心地问道。
一名穿着笔挺制服的副官单膝跪地，恭敬地汇报：
“总督大人，虽然绿皮内部有一些氏族分散，但主力依然在不断聚集。根据战术推演，预计一个月后，他们就会集结完毕，全面冲击我们的北部隘口防线。”
克拉克抿了一口红酒，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这次的诱饵行动后，国教和法务部那边对您发出了许多抗议。”
副官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尤其是国教的枢机主教。他说，荒野上还有许多忠于帝皇的村落和信徒，我们不应该主动放弃外围防线，把他们当成拖延兽人进攻的肉盾。”
“切，一群天天想着怎么逃避什一税的荒野渣滓，死在绿皮手里是他们最大的价值。”
克拉克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仿佛死的不是人，而是几只虫子，“不用管那帮人的抗议。底下那些老鼠呢？”
副官知道总督问的是巢都底层的平民。
“和以前一样。黑帮火并天天都有，底层的死亡率还在上升。不过劳动力基数依然庞大。”
“那就好。”
克拉克坐直了身子，把酒杯扔给侍女，
“别的我不管，交待给内政部的星区什一税，必须按时准备好。要是交不上税，审判庭的舰队可是会来找我麻烦的。”
“可是大人……”
副官面露难色，
“由于兽人的疯狂扩张，北面几个大型垃圾回收厂和矿脉都被迫停工了。我们的产能严重受限，今年的赋税配额，只怕凑不够啊。”
克拉克眼神一冷，一脚踹在副官的肩膀上，将他踹翻在地。
“废物！凑不够不知道想办法吗？”
克拉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副官，
“那就给巢都底层的那些老鼠加税！给外围那些侥幸活下来的流民加税！把税率提高百分之五十！连死人都要给我刮出一两油来！这么简单的算术题还要我教你？！”
“但是……”
副官捂着肩膀，惊恐地说道，
“政委和法务部那边，如果发现我们暴力逼税导致大规模暴乱，他们绝对会介入的！”
“介入？我是这里的行星总督！我才是这颗星球的主人！”
克拉克张狂地大笑起来，
“去办！如果法务部的那些石头脑袋有意见，直接让他们来塔尖找我！”
副官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
第二天清晨，避难所西北方向。
荒凉的戈壁滩上，一辆由电力驱动的自制双人摩托车，正带着一道长长的烟尘，在废土上狂野地疾驰。
这正是今天一早接了探索任务的闪现和奇迹行者。
“哈哈哈！有这电驴赶路就是爽！比靠两条腿跑快多了！”
闪现握着车把手，把油门拧到底，风在耳边呼啸。
“你他妈开慢点！别给我翘车头好吗？！”
坐在后座的奇迹行者死死抱着闪现的腰，颠得胃水都快吐出来了，
“地上的石头蹦起来，全特么砸我屁股上了！”
“怕啥！我这不是在帮大伙儿测试这台车的新能源极速吗？”
闪现不仅不减速，反而更兴奋了。
两人顺着地图，很快来到了兽人昨天南下的那条山脉缺口处。
把摩托车停在隐蔽处，两人趴在岩石上往下看。
宽阔的干枯河谷里，依然有一些零散的兽人小队，正三三两两地从北面越过防线，顺着河床向南游荡。
“这些绿皮果然把这儿当高速公路了。”奇迹行者皱了皱眉。
两人目测了一下河谷的地形和长度，记录在终端里，然后骑上车继续向西面探索。
“系统的开图任务给的坐标，好像就在前面那片石林里了。”闪现放慢了车速。
就在两人刚刚靠近石林边缘时，一阵激烈的枪炮声和杂乱的厮杀声传了过来。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把摩托车藏好，猫着腰摸了过去。
穿过几块巨大的岩石，前方的空地上出现了一个类似游牧民族的大型临时营地。
几百顶粗糙的帐篷围成一圈。
营地里大约有三四百名穿着兽皮和破布的废土居民。
他们手里拿着简陋的枪和大砍刀，正在拼死防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