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衮在高地上看到了这一切。
他的脸已经没有任何血色。嘴唇惨白,双手攥着缰绳,指甲捏进了肉里。他看见了什么?
他的正白旗精锐,那些跟随他征战多年的巴牙喇兵,成片成片地倒在那片开阔地上。缺口像一个张开的巨口,把他的精锐一口一口地吞进去,然后吐出一堆尸体。
城头上的火力突然增强了一倍。原来那些稀疏的枪声全变了,变成了连续的、密集的、撕裂布匹一样的咆哮。
城墙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人影,至少有上千人在同时射击。缺口两侧的弹雨像两面铁墙,把清军夹在中间,成片成片地收割。
他忽然想起了昨天看到的那些怪铳。那些不用装填、一直打的怪铳。他以为它们没有弹药了。他以为打了三轮齐射之后,城里的弹药已经见底了。
他错了。
而且错得很离谱!
“不可能……”多尔衮喃喃道,“不可能……他们哪来这么多弹药……哪来这么多枪……”
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了,没有人听见。身后的巴牙喇护卫们面无人色,有人已经开始往后退,有人低声劝他撤。但多尔衮像没有听见一样,死死盯着那片尸山血海。
朱慈烨在城楼上举着望远镜,在混乱的战场上扫了一遍又一遍。溃散的清军、倒伏的尸体、燃烧的盾车、丢弃的旗帜,所有的东西都在移动,唯独一面旗没有动。
正白旗。多尔衮的帅旗。它插在西门外二里处的高地上,周围聚集着数百名精锐护卫,旗面在北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顽固的钉子钉在战场上。
朱慈烨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何定远。
“看到那面白旗了吗?”
何定远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点了点头。
“多尔衮的帅旗。”朱慈烨说,“他就在那面旗下面。”
何定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朱慈烨,等他下令。
“所有火炮,集中射击。”朱慈烨的声音很干,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十二门步兵炮,二十八门迫击炮,全部对准那片高地。不要停,打到那面旗消失为止。”
何定远举起信号旗,朝炮兵阵地打出一连串旗语。
十二门75毫米步兵炮从民房后面被推出来,炮手们飞快地摇动炮架上的方向机和高低机,炮口齐刷刷转向西门外二里处的高地。
二十八门迫击炮也调转了炮口,炮手们半跪在雪地里,双手扶着炮管调整射角。四十门火炮全部对准了同一个目标,那片高地上飘着正白旗的地方。
高地上,多尔衮的亲卫们发现了城头炮口的转向。一名巴牙喇护卫猛地拽住多尔衮的胳膊:“明军狡猾,诱我等深入,此等火力,非人力可及,恐有后手,王爷万金之躯,不可以身犯险。请王爷速做决断,尽早撤离。”
那名巴牙喇护卫急声开口,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加大了几分,他的声音在枪炮声间隙中显得有些发颤,却仍强自保持着身为巴牙喇该有的沉稳。
多尔衮转头看了一眼。他的目光掠过那片被血染红的开阔地,掠过缺口处堆积如山的尸体,掠过城头那面红旗,最后落在自己那面白旗上。
那面旗从他跟随皇太极征战时就跟在身边,从辽东打到高丽,从蒙古打到山东。它从来没有倒过。
“撤?”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王爷!来不及了!”城头上大炮的火光已经亮了。护卫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拽着他的胳膊往马背上推。
多尔衮被他推上了马背。战马嘶鸣着打了个转。就在这时,第一轮炮弹到了。
第一轮齐射,十二发步兵炮弹和二十八发迫击炮弹几乎同时落在高地上。
75毫米高爆弹的爆炸半径超过十五米,弹片以每秒上千米的速度横扫一切。第一发炮弹落在高地左侧的护卫群中,爆炸的火光冲天而起,七八个人被气浪掀飞,战马哀鸣着倒下。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炮弹像雨点一样落下来,高地上到处都是爆炸的火光和飞溅的泥土。
多尔衮的战马被弹片击中脖颈,惨叫着栽倒在地。多尔衮从马背上摔下来,重重地砸在冻土上。他的右腿被马身压住了,动弹不得。
周围的护卫们四散奔逃,有人试图回来拉他,但第二轮齐射紧跟着就到了。
第二轮炮弹落在高地中央,离多尔衮不到十步远。爆炸的气浪把他整个人掀起来又摔下去,铁盔飞出去老远,头发散开,脸上全是泥土和血。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只看见眼前一片模糊的火光和浓烟。
“不可能……”他嘴里还在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见,“明军……哪来这么多炮弹……哪来这么多枪……”
第三轮齐射到了。
这一次,十二门步兵炮和二十八门迫击炮同时发射,四十发炮弹覆盖了整片高地。
爆炸的密度达到了顶峰,高地上每一寸土地都在颤抖,泥土和血肉被炸上半空,又像雨一样落下来。多尔衮的护卫们已经没有一个站着的了,高地上到处都是倒伏的尸体和马的残骸。
第四轮。
第五轮。
朱慈烨没有数自己下了几轮命令。他只记得自己一直盯着那面正白旗。第三轮齐射过后,旗面被弹片撕碎了一半,但旗杆还立着。
第四轮过后,旗杆倒了,半截旗面飘落在硝烟中。第五轮过后,高地上已经没有任何竖着的东西了。
“停。”
炮声戛然而止。
城楼上下,几千双眼睛都望着那片高地。硝烟被北风吹散,露出高地的全貌。那片原本微微隆起的高地,此刻已经被炮弹彻底翻了一遍。
冻土被炸成了焦黑的碎块,上面散落着残缺不全的尸体和马的残骸。多尔衮的帅旗不见了。战马不见了。多尔衮本人也不见了。
高地上只剩下一滩深红色的印记,混着碎布、金属碎片和翻起的泥土,在雪地上慢慢洇开。那滩印记的范围越来越大,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像一朵巨大的、以大地为画布的死亡之花。
朱慈烨在望远镜里看了很久。那片高地上没有任何东西在动了。没有马在跑,没有人在爬,没有旗在飘。整个高地像一片被犁过的坟场,安静地躺在西门外二里处的旷野上。
他放下望远镜,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两只手都在抖,抖得他几乎攥不住望远镜的镜筒。
“多尔衮死了。”他听见自己说。
何定远站在他身边,看着那片高地,没有接话。
城头上,三千德军士兵也看到了那片高地。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喊叫。所有人都沉默着,看着那片被炮弹犁平的焦土。
王二柱抱着枪蹲在城墙根下,仰着头望着那片高地上的浓烟,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老赵站在他旁边,mG42的枪管还冒着青烟,他盯着那片高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给枪换了一根新枪管。
远处的清军阵中,号角声彻底变了调。那是崩溃的信号,是全军溃败的信号。正白旗的残兵最先开始逃跑,然后是镶白旗,然后是蒙古八旗和汉军八旗。
数万人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向北方涌去,丢盔弃甲,互相践踏。旷野上到处都是奔跑的人影、丢弃的旗帜和翻倒的炮车。
朱慈烨站在城头上,看着清军如退潮般溃散。他抬起手,朝何定远挥了一下。
“停止射击。”
何定远的信号旗升起来,城头所有的枪声都停了。只有远处清军溃退的嘈杂声和伤者的哀嚎在风中回荡。
北风从城外吹过来,带着硝烟、血腥和焦土的气味,灌满了整座济南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