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的信是韩昭亲自送来的。
他进前厅的时候朱慈烨正在啃一根鸡腿,面前摊着九二式步兵炮的图纸,冯发昌昨天送来的,说下一步想改改炮架,让骡马驮着更稳当。
朱慈烨看了半天,觉得冯发昌说的有道理,但他对炮架的理解还停留在“能架起来就行”的水平,再往深了聊就得靠何定远。
“世子,登州站急报。”
朱慈烨把鸡腿搁下,拿袖子蹭了蹭手,接过纸条。
孙茂才写的,字迹潦草得像是跑着写的:七艘海船,初八到港,粮四千三百石,布二百匹,药材三十箱。船主催结运费。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登州港外锚地停着三条倭船,船主想换货。
“四千三百石。”朱慈烨把纸条放下,脑子里噼里啪啦算了一笔账。走运河从济南到淮安再转松江,一个来回一个月,运费加路上损耗,一石粮到济南得二两多。
走海路从登州到松江,顺风两三天,逆风五六天,一个来回半个月,运费加损耗一石不到一两三。便宜了四成。
“韩昭,你说孙茂才这个人,脑子够不够用?”
“够用。原来在青州站管粮仓,账目从来没有出过错。调到登州之后,跟船主打交道,人家想糊弄他,被他怼回去两回。
上回有一船粮食掺了沙子,他当场把船主扣了,押着人把沙子筛干净才放行。”
朱慈烨点了点头。登州港这摊子事,得有个会算账又会翻脸的人盯着。孙茂才合适。
“给孙茂才回电。船租扩到二十艘,跟船主签长契,一个月至少运一万石。运费压一压,告诉他,登州港以后不光是运粮,还有布匹、药材、铜料,量大,船主不接有的是人接。’’
‘’另外,猎鹰那边挑两个人去登州,一个管账,一个管货,帮孙茂才理货验单。船主糊弄人的法子多得很,底舱少装两成、货单上多写三成,这种把戏孙茂才一个人看不住。”
韩昭把话记下。
“还有倭船的事,”朱慈烨想了想,“让孙茂才先接触着,问问他们拿什么换。丝绸瓷器我们有,但他们得拿铜料来换。’’
‘’倭国的铜比大明便宜,银子也比大明多。告诉他们,铜料白银不嫌多,丝绸瓷器管够。”
韩昭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朱慈烨叫住他,“你跟孙茂才说,倭船的事不着急。头一回打交道,别把底牌亮出去。让他们先报价,报完了咱们还价。要是他们报得太离谱,就晾着,晾几天他们自己就急了。”
韩昭走了之后,朱慈烨把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朝门口喊了一声。
“来人。去告诉何定远,明天一早跟我去登州。让他带一个警卫排,骑马。”
第二天天没亮,朱慈烨就出了东门。
何定远带着警卫排在前面开路,朱慈烨骑马走在中间,韩昭跟在后面。一行人沿着济南到登州的官道往东走,路上歇了一夜,第二天下午到了登州港。
孙茂才在码头上等着。他比上回见面黑了也瘦了,颧骨支棱着,下巴上留了一撮短胡子,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裤腿挽到小腿,脚上蹬一双草鞋。
“世子,船都卸完了。四千三百石粮食,三百多辆大车装不下,还剩几十车堆在码头上。”
朱慈烨往码头方向看了一眼。大车从码头一直排到城门外,车把式蹲在车辕上啃干粮,骡马甩着尾巴赶苍蝇。码头上的脚夫还在往车上装最后几袋粮食,一袋一袋扛着走,号子喊得闷沉沉的。
他蹲在码头边上看卸货。粮食从船舱里一袋一袋搬出来,搬完了船底还留着一些碎粮。孙茂才说船主想把这些碎粮算进总数里,被他怼回去了。
“怼得好。碎粮不算粮。你跟船主说,下回再这么干,这条船以后不用来了。”
孙茂才应了,又朝东边指了指。
“世子,倭船在那边锚地。”
朱慈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锚地离码头不远,三条船并排泊着。
船不大,比明船矮了半截,船头翘得老高,船身窄窄的,帆是竖着的,跟明船的横帆不太一样。船头站着几个人,穿着短褂,皮肤晒得黢黑,隔着老远朝码头上张望。
“他们说想换什么?”
“丝绸、瓷器、药材。我跟他们说了,丝绸瓷器有,但得拿铜料和白银来换。他们没说行,也没说不行,说要等船主回来商量。”
朱慈烨看着那几条倭船看了一会儿。他想起前世看过的资料,说倭国石见银山的银子多得跟石头似的,铜矿也多。大明缺铜缺银,倭国缺丝绸缺瓷器。这买卖能做成。
“孙茂才,你跟倭船的人说,铜料白银来多少收多少。丝绸瓷器管够。他们要是想换别的,让他们报个单子来,只要是我们这边能产的东西,都可以谈。”
孙茂才应了。
在登州待了两天,朱慈烨把码头、仓库、船坞都看了一遍。登州港不大,码头只有两条石砌的栈桥,仓库是半旧的砖房,船坞只能修小船,大船坏了得拖到岸上修。
“太小了。”朱慈烨站在码头上说,“以后二十条船来回跑,这点地方不够用。孙茂才,你找人画个图,码头往东扩五十丈,再修两条栈桥。’’
‘’仓库再盖十间。船坞也扩一扩,雇几个老船匠,以后船坏了在登州自己修,不用拖回松江。”
孙茂才把话记下。
回济南之前,朱慈烨把孙茂才叫到跟前。
“登州站从今天起改叫登州分府,你当分府主事。管三块,海贸、税务、船政。海贸就是买粮买货卖货,税务就是收商税船税,船政就是管船、修船、造新船。三块下面各设一个副手,你自己挑人。”
孙茂才愣了一下。
“分府主事?属下这官是越当越大了。”
“你干得好就接着干,干不好我换人。先干着。”
孙茂才咧嘴笑了,拱手应了。
回济南的路上,朱慈烨骑在马上,脑子里在算账。二十条海船一个月运一万石粮,加上布匹药材铜料,一个月的货值大概在四五万两。
海贸做成规模之后,登州港的商税船税一年能收个几万两。银子不多,但胜在稳定。比抄家稳当。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对韩昭说了一句。
“登州分府的事,让宋学朱报给朝廷。就说德王世子整顿登州海防,设海运司,请朝廷备案。措辞别太张扬,就说‘以补陆运之不足’。”
韩昭应了一声,起身做准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