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他?他该怕我才对。”
苏清清这句话撂得干脆,霍战跟在后头,拐杖戳在沙地上,一声比一声重。
纸条的事他记在心里了。
接下来七天,苏清清把自己活成了一只陀螺。
天没亮就出门赶海,竹筐绑在背上,赤脚踩进退潮的礁石滩。李秀珍她们跟着一块儿干,六七个妇人沿着海岸线铺开,翻石头、挖蛏子、捞海螺,个个手脚麻利。
普通海货归赶海小队的篓子,空间里养出来的极品货色,苏清清单独装筐。
上午,霍大山开船送她去镇上。
明月楼后厨,赵建国已经等在门口了。
“来了?”赵建国推着眼镜迎上来,目光直往竹筐里扎。
苏清清掀开湿草。三十只青黑油亮的大花蛤整齐码着,六只拳头大的辣螺压在底层,最下面还卧着两只绑好草绳的大青蟹。
赵建国抓起一只花蛤翻了翻,壳面纹路深刻,手感沉甸甸的。
“苏老板,你这批蛤比上回还大一圈。”
“养得好,自然长得快。”
赵建国把花蛤搁回筐里,从口袋里摸出一叠毛票。
“花蛤十五斤,六毛一斤,九块。辣螺三斤,八毛一斤,两块四。两只大青蟹六斤出头,一块五一斤,九块。总共二十块四。”
苏清清接过钱,当面点清,塞进贴身内兜。
赵建国往后厨方向瞟了一眼,压低嗓门。
“苏老板,跟你商量个事。”
“您说。”
“上回你送来的货,老陈用那批花蛤做了一道清汤蛤蜊,端上去给县里来的考察组。”
赵建国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架上。
“考察组的人吃了赞不绝口,当场问我这货哪来的。”
苏清清心跳快了半拍。
“张主任也在?”
“在。”赵建国点头,“他专门过问了一句,说这品质的海鲜,整个海镇头一份。”
“赵经理,您有啥想法?”
赵建国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花蛤的量能不能再加?现在一趟十五斤,我至少要二十斤。后厨老陈天天催我,说你的货一到就被抢光,晚班厨子连根蛤蜊须都捞不着。”
“第二,大青蟹能不能保证每三天来一趟?上回那只四斤的大蟹,张主任吃过以后专门打电话来问还有没有。”
苏清清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咯噔一声。
空间里每天只能取出二十五斤海货。供了明月楼十五斤花蛤加上蟹和螺,剩下的还得留给渡口小摊零售。
赵建国要加量,小摊那边回头客也越来越多。
两头一挤,缺口就出来了。
“赵经理,花蛤加到二十斤,大青蟹三天一趟,我能做到。”苏清清话锋一转,“但得给我半个月的缓冲期,货源那边我还要再理一理。”
“成交!”赵建国一拍案台,“半个月够了,你尽管安排。”
从明月楼出来,苏清清挑着空筐赶回码头。
下午的渡口摊子照常开张。
酱烧花蛤、香辣海螺肉、清蒸石蟹。三样招牌往案台上一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摊子前就排起了队。
跑船的老客嗓门最大。
“老板娘!酱烧蛤来两碗!上回带给船上弟兄们吃,个个都念叨!”
“好嘞,稍等!”李秀珍在灶台后头手忙脚乱地翻锅。
刘翠蹲在地上洗海螺,一边洗一边偷偷数钱箱里的票子。
她越数越心惊。
这才摆了七天的摊子,钱箱里进进出出的流水,比她家男人出海一个月挣得都多。这替嫁来的小丫头,脑子到底咋长的?
日落收摊。
苏清清坐在案台后面,翻开小本子算总账。
七天的流水加在一起,渡口小摊卖了一百一十二块三。明月楼那边供了三趟货,收回五十八块七。
零零总总,一百七十一块。
苏清清咬着铅笔头,心算了一下。
照这个速度干下去,一个月稳稳当当两百块朝上。
两百块。
一九八八年,镇上供销社的售货员月工资三十八块。码头搬运工累死累活一个月挣五十。
她一个替嫁进门的村姑,一个月挣两百。
苏清清合上本子,长长吐了口气。
当晚回到家,她把钱分成三份。
第一份,十五块,递给霍奶奶。
“奶奶,天冷了,给您添了床新被褥,明天大山伯从镇上捎回来。”
霍奶奶接过钱,眼眶红了一圈。
“清清,太破费了。”
“您是长辈,该花的钱一分都不能省。”
第二份,八块,搁在霍战面前的桌角上。
旁边放着一副新买的枣木拐杖,比旧的短了两寸,更贴合他如今的身高和步幅。
霍战拿起拐杖掂了掂,手指摩挲着打磨光滑的把手。
“多少钱?”
“三块五,镇上木匠铺定做的。”
霍战沉默了几秒。
“下回别乱花钱,旧的还能用。”
“旧的劈了当柴烧。”苏清清瞪他一眼,“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霍战垂下眼,喉结滚了一下。
“……合手。”
苏清清绷住嘴角,心里熨帖得很。
第三份钱收进贴身布袋,留作本钱和应急。
夜深了,苏清清躺在床上,盯着房梁发呆。
两百块一个月,听着多,可架不住需求往上涨。
赵建国那边要加量,小摊的回头客隔三差五就来催新货。可空间每天的产出就那么多,二十五斤封了顶。
赶海小队捞的普通货填得了零售,撑不起明月楼的品质要求。
产能跟不上,买卖做不大。
苏清清翻了个身,脑海里浮现出那片西礁荒滩。
三天前她趁夜在退潮泥窝里浇下灵泉水,木桩记号还插在那儿。
按照后院井台的经验,灵泉水渗入海岛湿土,能催生海蓬菜,能孵化蛏子苗。
要是那片荒滩的泥底也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海货幼苗呢?
现实里建一个高产赶海区,配合空间出货,两条腿走路,供货量的瓶颈就能打破。
“明天一早,先去西礁看看。”苏清清在心里记下这一笔,合上眼。
刚要迷糊过去,院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霍大山的嗓音压得极低。
“清清,有你一封信,下午从镇邮局带回来的,忘了给你。”
苏清清披衣起身,推开半扇门。
霍大山递过来一个皱巴巴的土黄色信封,上面贴着八分钱的邮票,寄信地址写的是苏家所在的内陆小镇。
苏清清借着月光翻过信封。
收信人歪歪扭扭写着“苏清清姐姐收”,笔画稚嫩,墨水洇成了团。
是苏小宝的字。
苏清清撕开封口,抽出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格子纸。
纸上只有几行字,横竖歪斜,有两个错别字用圈圈代替了。
“姐姐,爸爸天天打牌输钱,妈妈要带我去镇上给你要钱。姐姐你别给,那个钱是爸爸赌输的不是欠别人的。妈妈说你嫁了有钱人家该孝敬爹娘。姐姐我想你。小宝。”
苏清清捏着信纸,指尖一点点收紧。
赌债。
苏父欠的根本就是赌债。
前世她稀里糊涂被卖去填窟窿,到死都以为家里是正经借了外债才过不下去。
原来从头到尾,全是一场骗局。
苏清清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抬起头。
月光照在她脸上,半明半暗。
霍战不知道什么时候拄着新拐杖站到了门框边,低头看见了她手里的信封。
“苏家来的?”
苏清清吸了口气,把信递给他。
霍战单手展开纸条,借着月色扫了一遍。
他的手指在“赌”字上面停了两秒。
“你妈要来?”
苏清清把信封收进袖口,眼底的温度一寸寸降下去。
“来就来,我倒要看看她这回又编出什么花样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