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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战哥,你晓得吧,你这媳妇她在镇上跟好几个男人做买卖?又是赵经理,又是什么吴老板,一个女人家天天抛头露面,你就任由她去?”

苏婉婉话音刚落,满院的人齐刷刷顿住动作。

霍奶奶将手里的菜刀重重磕在案板上,老太太气得浑身打起哆嗦,两眼瞪圆。

刘翠在院门外张开嘴就想骂人,苏清清转头丢去个眼神,她硬生生闭紧嘴巴。

苏清清五指扣紧了粗瓷水碗。

她清楚霍战的性情。汉子平日里话少,脾气却如海礁般又冷又硬。苏婉婉刚才讲的闲话,全往最扎人肺管子的地方招呼。

苏母弓着腰缩在矮凳上,两手死抠着衣角,两眼乱瞟。她躲着霍战的目光,也绕开苏清清的脸。

苏婉婉自顾自站直身躯。她昂起下巴尖,脸上挤出几分关照妹夫的热络模样。

这架势摆得足,全凭一副大姐关爱妹夫的好心肠派头。

霍战坐在门槛上,手里的竹篾停了。

静息。

风起。

树摇。

苏婉婉心头生出几分得意。

她拿捏得准男子的心思。自家媳妇整天围着外人打转,谁能咽下这口气?何况霍战原是个折断残腿的退伍兵,天天圈在灶台前,眼瞅着老婆在镇上呼风唤雨,前脚跟赵经理套近乎,后脚又勾搭县城里的吴姓商客。

闲话只要出了口,便同卡在喉结下的倒刺,任谁去抠也要带出半斤血肉来。

只要霍战心里生出疙瘩,苏清清的生意就得当场黄摊子。

买卖黄了摊,她手里就断了现钱。断了钱,早晚得回娘家磕头求苏家接济。

苏婉婉竖起耳朵等霍战出声。

霍战抬起眼皮。

他侧脸看向苏清清。

苏清清迎上男人的视线,只觉着心口直敲鼓,脸上照旧绷得风平浪静。

霍战转过脖子,眼风扫向苏婉婉。

“苏婉婉。”

他直唤名讳。

苏婉婉那副热心肠的面皮裂开一道缝。

霍战开了嗓,咬字极重,连着海风砸过去。

“我撂下两句话。”

“其一,苏清清做的买卖我全透底。赵经理归明月楼管,交涉纯属公事。吴老板究竟混哪条道,我早查实。她去镇上跑销路,全是我点头允准,单凭她手底捏着挣钱本事。”

院子里只剩下老石榴树叶子相互摩擦的响动。

霍战撑开木拐立起身。

一米八五的骨架子堵住半边门框,投下的阴影恰好盖严苏婉婉的脚背。

“其二。”

他垂首盯着苏清清的脸庞,眼眶里的锐气散了散,透出几分护食的凶性。

“她乃我霍战明媒正娶的妻。我的户头本子上写实了她的姓名。”

“往后几十年,只留她一个人的名。”

刘翠蹲在院门外听得牙酸,一双手赶忙堵牢自己的嘴巴。

霍奶奶眼眶泛酸,老太太抹起青布袖子蹭了蹭脸颊,连声叹气。

苏婉婉脸皮褪净血色。

她完全全未算准霍战回话能回得如此利落,如此扎实。

他极少多嘴,句句却似铁钉凿石,咬得极深,教人极难去拔。

她兜里备全的后招尽数折损。

苏母乱了阵脚,从凳面猛跳起身去扯苏婉婉的衣袖。

“婉婉,快住嘴,咱走吧,”

苏婉婉甩脱苏母的手。

力气用得过猛,苏母身形歪倒,险些磕着石桌棱。

苏婉婉面上那张端庄笑皮落了地。

她嚼碎腮帮肉,嗓音劈了岔:“霍战哥,你受她骗。一个村姑上哪学的大本事?她,”

“姐。”

苏清清接下茬。

她立起身,绕回内屋,再次跨出门槛手里带出只红布包。

掀去红布,内里搁着一本深棕硬皮厚簿子。

户口簿。

苏清清掀开薄本,平摊于石桌案面,顺着石板划往苏婉婉那侧。

纸页正中扣满大红公章。户主处填着“霍战”,亲属关系处勾实“妻”,姓名那栏字迹分明,苏清清。

入户日期盖在五日前。

“姐,我的户口早安进霍家了。”

苏清清语调平平,如同码头底下焊牢的石桥墩子。

“今儿往后,我归霍家管,跟苏家户籍尽数斩断干系。”

苏婉婉死盯那薄本,两手攥出青筋。

转进来了?这妮子居然抢先一步转走户籍?

户籍移走,律条上便同娘家拔出萝卜带出泥。往后娘家再搬出长辈规矩强压,连半截落脚的由头也讨要无门。

苏婉婉磨得牙根生疼。

苏清清扣牢硬纸壳,扯起红布扎妥,气定神闲迎上她姐。

“姐登门要抢‘你该得的物什’。银镯已然掰扯分明,妈手腕上挂的与我相干甚少,你自去找她讨还。煽风点火的酸话你也抖了个底朝天,霍战究竟怎么护短你也听得分明。”

她迈前一步。

“你还要找什么该属于你的家当,预备从霍家捞?”

苏婉婉深吸冷风。

苏母攀住闺女手臂,面皮臊出红光。

“快走婉婉,回家去,”

苏婉婉忍住脾气。她吞咽唾沫,强行把脸皮上的狠意熨平,重换得端庄随和。

“成,清清。”

她拉拽两把短领,抚顺额前发夹,调转脚跟往院墙外走。

路过老石榴树树荫,她猛地收住后脚跟。

苏清清刚好停在她身侧两尺外。

苏婉婉歪转脑袋,刻意敛藏喉音。

这动静极细微,唯独借着海风飘进她妹耳朵里。

“清清,你当真觉得自个儿占了上风?”

苏清清竖起身躯。

苏婉婉嘴角几乎凑上妹妹耳根子,呵出的词句又寒又细碎。

“你仔细盘算盘算,我缘何逼你替嫁?”

“单单为了嫁进知青门墙那么顺理成章?”

苏婉婉甩落尾音,挺起脖颈,踩踏胶底鞋跨越院门槛,一路背身远去。

苏母那灰不溜秋的衣摆急追而上,两人的鞋底动静顺沿石板巷子走远,散碎在风波里。

院门严合。

苏清清定立在果树下,浑如生根。

霍战挪腿靠来,俯身去端量她的神气。

“她跟你透了什么底?”

苏清清五指掐入掌缝,扯出汗迹,又生生收拢。

缘何偏逼我来替?

上辈子她鲜少钻研此间关窍。她单当苏婉婉嫌弃霍战腿脚折断,贪图陈文远身上书卷气,顺势把胞妹推落火坑垫背。

可苏婉婉临走放的邪火,句句暗藏玄机,推出门顶灾的人选,死咬准苏清清。

旁人皆来顶不得缸。

唯独她。

偏偏算计她。

图什么?

“清清,”霍战伸手罩牢她带汗的骨节。

苏清清稳住心神,昂首去寻他的眼。

“阿战,帮我打听个内情。”

“当年替嫁这摊浑水,除去苏婉婉和娘家人,究竟尚存其他生面孔瞎搅合否。”

霍战瞳底聚起风霜。

院墙外响起一通连跌带撞的跫音。

霍大山撞开门板闯入,大掌捏牢半截揉作乱团的纸片。

“清清,刚在渔村道口拦来的口信,旁人打镇上连夜带跑的。说是张主任桌案前递落的通牒。”

苏清清扯掉白纸扒平。

页面留字极简:优等供货商名册已交报省城,省厅下月遣干事亲临海岛勘查货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