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钥匙在他小舅子手里。
宋干事把卷宗合上,起身时军装下摆擦过桌角,桌角跟着响了一下。
“今夜就动。城西旧粮站那处库房,里里外外都查一遍。”
周建国把黑皮册子装回纸袋,抬手示意他。
“宋干事,人由我们看着。仓库那头,辛苦你们了。”
“谈不上辛苦。今夜把东西起出来,明早摆到赵德胜面前,他就得交代。”
两名战士架着陈文远出了门。他跨过门槛,回头看了一眼审讯室里白亮的灯。
册子交了,码头交了,藏赃的窟窿也供出来了。这条命捏在别人手里,他反倒松了口气。
后半夜,城西旧粮站的库房门被打开。赵德胜的小舅子先被带来问话,钥匙串装进证物袋。手电光柱扫入库房,装着枪械零件的箱子一直码到房梁,金条堆了半面墙。
宋干事收起清单,朝身后两名战士摆了摆手。
“件件都和供词对得上。封条贴好,照片拍全,再逐件装箱。天亮前少一件,咱们都交不了差。”
天蒙蒙亮,省军区家属院三号楼,三楼东侧的木门外停下一串脚步。
灶间里的赵德胜妻子探出头,门口站着一排军装,为首的老同志两鬓花白。
“同志,你们找谁?”
“赵德胜住这儿吧。省军区调查组,请他出来核对几件事。”
“老赵,老赵,你快出来,部队来人了。”
里屋门帘一挑,赵德胜趿着拖鞋出来。他看清门口的人,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热水泼在手上。
坏了,小舅子整夜没个回音。
他把茶杯搁到桌上,脸上挤出三分笑。
“同志,大清早的,怕是弄错了。我管了半辈子后勤,经手的物资,笔笔有来处,件件有去处。”
组长把牛皮纸袋放到八仙桌上,拆开封条。
“弄错?黑皮册子一本,出库存根一沓,陈文远画押的供词也在。八七年冬,军用棉衣两百件,货款进了郑海东商行的暗股,挂在你远房表弟名下。”
赵德胜盯着桌上那摞纸,纸张在他眼前晃成一片。
王秘书带着东西逃了,他原以为人一走远,那本册子便再也找不回来。如今黑皮册子摆上桌,连库房里的金条也成了照片。
“这,这册子来路不正,做不得数。有人要栽赃,偏偏栽到我头上。”
组长从纸袋里抽出几张照片,逐张拍在册子旁边。
“栽赃?城西旧粮站后半夜起获,枪械零件十七箱,金条四十三根,还有一批捆好的军用棉衣。照片摆在这里,这些也能算栽赃?”
赵德胜的手抖着去够茶杯,杯沿磕在桌面,哒哒作响。
“那些东西是郑海东硬塞给我保管的,我一件也没动过。同志,我还能骗组织吗?”
组长将起获清单翻到末页,手指按住一行小字。
“金条入箱的日子,你小舅子记得比谁都清。他后半夜全招了,就等着和你对口供。”
“我检举,我立功。组长,我上有老下有小,宽大处理行不行?”
“宽大的政策,昨晚就摆在你面前了。陈文远比你痛快。”
赵德胜抓住桌沿,腿一软,跌坐进椅子里。
妻子手里的粥勺掉进锅里,发出当啷一声。她冲到丈夫身前。
“同志,他这几天日日在家,哪儿都没去啊。家里孩子才上小学,往后可怎么过。”
她抓着组长的袖口来回拉扯,泪水打湿了围裙半片。
组长把袖口从她手里抽回,弯腰扶住她的手臂。
“大嫂,孩子组织上会照应,误不了上学。可他做下的事,得他自己担。那些棉衣和药品,本该送到海防线上,交到站哨的兵手里。”
妻子冲前半步,膝盖刚弯下去,就让身后的干事架住了。
“同志,我给您跪下行不行,他岁数大了,禁不起折腾啊。”
“大嫂,把心放肚子里。该判多少年,军法处会判得明明白白,冤不了他一天,也轻饶不了他一天。”
她回头看了丈夫好一会儿,双腿失了力,坐在门槛上。
柜子里那双金镯子闯进脑海,满屋的体面全带着腥气。
手铐张开,咔哒一声扣上赵德胜的腕子。
赵德胜被押出门,走到楼梯口时抬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楼梯上站着霍战,军装笔挺,腰背直得像一根旗杆。
是他。
那张脸,赵德胜做梦都记得。当年海防连的铁汉子,叫他一支笔勾成伤残,卷着铺盖回了海岛。如今人站在楼梯上,怎么还站得这样直?
霍战沿楼梯走下,皮靴敲着木阶,一下接一下,赵德胜听得清清楚楚。
“赵主任,别来无恙。”
赵德胜喉咙里挤出半声干笑,比哭还难听。
“霍班长,当年那事,是底下人办砸了,跟我,跟我真没多大相干。”
“底下人?”
霍战在他面前停住,比他高出半个头。
“巡逻图叫人改了道,枪机里灌了沙,报功单上我的名字也叫人抹了。每桩事都过你的手。我躺了小半年,差点把命丢在礁盘上。”
“我,我那时也是奉命行事,上头有话,我一个小副主任,敢不照办吗?”
霍战俯下身,话贴在他耳边。
“你改一张调拨单,海防线上就多一批打不响的枪。你抹一个名字,弟兄们白守三年哨位。拿奉命行事来挡,在军法面前顶不了一个子。”
赵德胜垂下头,衬衫后背很快湿透。
“我认,我全认。”
霍战直起身,朝他腕上的铐子看了一眼。
“认晚了。海防连的弟兄还在礁盘上蹲哨,冬天灌风,夏天蒸汗。你倒好,坐在省城的小楼里,把他们的枪一箱一箱往外卖。”
“霍班长,我给你赔罪,也给弟兄们赔罪。”
“赔罪留到军事法庭上讲。我这条命捡回来了,腿也站直了。你欠部队,欠弟兄们的,军法会一笔一笔算干净。”
霍战侧身让开楼道,没再看他。
两名战士架起赵德胜往楼下走。到了二楼拐角,他回头朝自家门口望了一眼。
院里早起的家属围成一圈,交头接耳。
“抓得好!前年我男人申请的棉大衣,拖了两年一直不见,原来全进了他家库房。”
吉普车一辆接一辆驶出院门。组长站在车旁,打量着身边的年轻军人。昨夜隔着玻璃站了一宿,今早又跟着跑前跑后,脚下仍旧利落。
“小霍,跟到家属院一路,你心里还恨不恨?”
“恨。可军法在场,轮不到我动手。”
组长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两下,力道不轻。
“仓库起获的物件,和你案卷里的记录对得上,一笔不差。你的案子翻得干干净净,三等功重新记档。判决下来,你就归队。回去收拾收拾,部队欢迎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