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空得出闲,带几手绝活来明月楼炒两盘菜吗?”
苏清清看着赵建国被海风吹歪的眼镜,心里翻了个底朝天。
县领导下基层考察,明月楼要拿出压轴好菜。
这是她踹开国营饭店大门的唯一机会。
“什么时候?”
“后天上午。”赵建国推了推镜框,“不过我得把丑话说前面,试菜会上不止你一家。刘海彪那边也接了通知,要带最好的货来比。”
苏清清眯起眼。
“盲品?”
“对,后厨老陈和县里来的客人一起评,谁的货好就签谁。我做不了假,你也别怪我。”
“不怪。”苏清清抬起下巴,“公平比,我求之不得。”
赵建国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苏清清在沙滩上站了许久。海浪一层层涌上来,打湿了她的鞋底。
后天。
要么一战定乾坤,要么被刘海彪彻底踩死。
当晚,苏清清趁霍战和霍奶奶歇下,摸到水缸边进了空间。
她蹲在泉眼旁,精挑细选。
花蛤,挑最饱满的三十只,壳面青黑发亮,蛤肉几乎要把壳撑裂。
大青蟹,选了一只四斤出头的雄蟹,铁青色甲壳泛着冷光,两只螯足张开比巴掌还宽。
海螺,捡了十二只拳头大的野生辣螺,螺肉紧实弹牙。
她把灵泉水灌进随身带的小瓷瓶,又舀了半碗泡在调好的秘制酱料里。
泉水渗入酱汁的一瞬间,浓稠的酱底泛起温润的琥珀色光泽,一股清甜的深海气息弥散开来。
做完这一切,苏清清退出空间,躺在床上睁着眼到天亮。
后天清早。
霍大山的木船载着苏清清靠上镇码头。
明月楼后门今天没锁。
苏清清挑着两只沉甸甸的竹筐,从侧门进了后厨。
灶台烧得正旺,油烟翻滚。
掌勺的老陈正擦着菜刀,五十来岁,脸上全是灶火烤出的红印子。他瞥了苏清清一眼,又看了看筐里的货,没说话。
干了二十年后厨的人,见多了供货商来献殷勤。一个乡下丫头能拿出什么好东西?他懒得浪费口舌。
赵建国从前厅走进来,拍了拍手。
“人齐了,开始吧。”
话音刚落,后厨小门被推开。
刘海彪迈步走了进来。
四十来岁,敞着领口,右手无名指上套着个粗大的金戒指。身后跟着黑皮,手里提着两只崭新的红漆木桶。
刘海彪扫了一圈后厨,目光落在苏清清身上。
“哟。”
他歪着脑袋,鼻孔里喷出一声冷笑。
“赵经理,你把这小丫头片子也叫来了?”
赵建国板着脸:“试菜会公开公正,谁的货好用谁的。”
刘海彪拍了拍红漆木桶,满不在乎。
“行啊,比就比。我倒要瞧瞧,一个泥腿子村姑能拿出什么宝贝。”
黑皮在旁边嘿嘿直乐,故意朝苏清清挤了挤眼。上回在集市踢翻她竹筐的仇,他记得清清楚楚。今天刘哥亲自出马,看这小娘们还能蹦跶到几时。
赵建国宣布规矩。
“两边的海鲜分开处理,统一白水汆烫,不加佐料。老陈和我分别盲品,不看来路,只评品质。”
刘海彪摆手:“随便。”
黑皮掀开木桶盖子,倒出一堆花蛤和几只石蟹。
花蛤个头还行,但壳面发灰,纹路模糊,拿在手里轻飘飘的。石蟹更寒碜,壳上挂着泥巴,钳子耷拉着,半死不活。
老陈扫了一眼刘海彪的货,面无表情。
这种水色,跟平日送来的没两样。能入口,但绝称不上好。
苏清清不声不响地打开自己的竹筐。
盖在上面的湿海草掀开,后厨里的空气陡然变了味。
一股纯正的深海鲜甜气息猛地扩散开来,盖过了灶台上翻滚的油烟。
老陈转过头。
筐里的花蛤壳面青黑油亮,纹路深刻如刀刻,颗颗饱满圆润,个头比刘海彪那批大了整整一圈。
底层那只大青蟹更是惊人。铁青色甲壳泛着金属光泽,两只粗壮螯足张牙舞爪,活力十足。
老陈的眉头跳了一下。
干了二十年灶台,什么货色一眼便知。这批东西的品相,他只在省城顶级酒楼的后厨见过一回。
两口大锅同时烧开。
刘海彪的花蛤先下锅,沸水翻滚,锅盖边缘飘出一股中规中矩的海腥味。
苏清清的花蛤紧跟着入水。
锅盖刚盖上三秒,缝隙里钻出的味道让整个后厨都安静了。
清甜,醇厚,鲜得发甘。
连黑皮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脸上的嘲讽凝住了。
出锅。
两盘花蛤并排摆在案板上。
老陈先夹起刘海彪那盘里的一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还行。”
他放下筷子,夹起苏清清那盘的花蛤。
蛤肉入口的一瞬间,老陈嚼了一下,停住了。
他又夹了一颗。
又一颗。
连着吃了六颗,筷子才停下来。
后厨里鸦雀无声。
老陈放下筷子,转头看向赵建国,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赵经理,这批货,我做了二十年厨子,头回碰见。”
“肉质紧弹,鲜甜入骨,一丁点泥腥气都没有。白水汆都能当招牌菜端上桌。”
“那边那盘跟这个放在一起比,就是废品。”
刘海彪脸上的笑彻底僵了。
他一把推开黑皮,大步走到案板前,自己抓起苏清清盘子里的花蛤塞进嘴里。
咬了两下,他的下颌肌肉猛地绷紧。
鲜。
太鲜了。
这种品质的花蛤,他在海镇霸占水产行十几年,从来没经手过。
赵建国趁热打铁。
“再试蟹。”
苏清清的四斤大青蟹上了蒸屉。蒸熟揭盖,蟹壳通红,掰开背甲,满满一兜金黄蟹膏,浓稠得能拉出丝来。
老陈尝了一口蟹膏,闭上眼睛,半天没说话。
刘海彪的石蟹摆在旁边,壳薄肉少,蟹膏稀得像水。
对比之下,高下立判。
赵建国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冲苏清清伸出手。
“苏老板,从下月起,明月楼的花蛤和螺类全由你供货。大青蟹单独定价,每周至少两次。咱们今天就签供货凭条。”
苏清清握住他的手,掌心微微出汗。
签了。
从散户小贩到国营饭店定点供应商,一步跨过去了。
刘海彪站在案板旁,两只手插在裤兜里,金戒指在灶火映照下闪了一下。
他盯着苏清清和赵建国握手的动作,脸色铁青。
十几年的垄断生意,被一个乡下丫头撕开了口子。
刘海彪扭头就走。
走到后厨门口,他停下脚步,偏过头来。
“小丫头,你最好想清楚。镇上可不止一家饭馆。”
话音落地,皮鞋踩着青砖咚咚远去。
黑皮缩着脖子跟在后头,临出门时回头狠狠剜了苏清清一眼。
苏清清攥紧手里刚签好的供货凭条,折好塞进内兜。
赵建国送她往前厅走,正要推门出去。
门口停了一辆军绿色吉普车,车身沾着黄泥,是从县城方向开过来的。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笔挺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
赵建国愣了一下,赶紧迎上去,两只手全握了上去。
“张主任!您怎么亲自来了?”
中年男人笑着拍了拍赵建国的手臂,余光扫过站在门边的苏清清。
赵建国回过头,冲苏清清招了招手。
“苏老板,改天我正式引荐。这位是咱们饭店上级管理单位派来的张主任,管着全镇的饮食服务。”
张主任看了苏清清一眼,微微点了下头,迈步进了饭店。
苏清清站在门口,海风灌进领口。
她摸了摸内兜里那张凭条,目光落在吉普车的车牌上。
县城牌照。
老张头说过的那句话忽然跳进脑海。
“赵经理的上面,还有一个管事的人。那个人,不怕刘海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