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管够。等这枚章别上胸口,调防报告今晚就写。明年开春,省城见。”
饭堂里一片叫好,王大力把茶缸举过头顶,一排的兵拍着桌板起哄。
几天后,通信员一路小跑冲进连部。
“霍排长!省军区的批复到了,二等功,批了!”
部队长把立功证书拍进霍战怀里,提笔给他批了三天假。
“喜报得让家里人头一个知道。回去,替我向嫂子道贺!”
霍战揣好奖章,当天下午登船换车,摸黑赶到后街。楼上的灯刚亮,苏清清端着米盆正要下楼。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皮靴声。
她探身一看,手里的盆差点脱手。
“阿战?你才归队几天,怎么又回来了?”
她把米盆搁到一旁,三步并作两步迎到楼下,围着他转了半圈。
“出什么事了?判决文书呢?”
“判决快了,文件就在这几日。今儿这趟,专程来报喜。”
霍战把行囊靠在门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绸布包,一层层揭开。
一枚黄铜奖章躺在掌心,绶带崭新,灯光一照,铜面发亮。
“二等功。鹰嘴湾夜擒走私贩,五个活口,十四箱货,一件没少。团里报上去的功,批得干脆。”
苏清清盯着那枚章,好一会儿没挪开眼。方才还担心出了岔子,泪水已经涌到眼边。
“批下来了?二等功真批下来了?”
“批了。证书、奖章,白纸黑字,全在这儿。”
她一把抱住他,脸埋进军装里,肩膀一抽一抽,攥着他后襟的手越收越紧。
霍战收拢手臂,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一路上想好的话到了嘴边,全散了,只顾把她抱稳。
“哭什么,大喜的事。”
“谁哭了,灯太亮,晃的。”
她仰起脸,笑得嘴都合不拢。霍战替她抹了泪,牵着她往屋里走。
“还有一桩。调防的报告,我递上去了。”
“批了?”
“部队长亲口讲的,省城警备区明年开春选干部,他头一个报我的名,上头已经点了头。快的话,调令就能落到省城。”
苏清清捶了他一拳,又赶紧揉了揉。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讲!”
“想把喜事攒齐了,给你个惊喜。”
“那往后这样的惊喜,多来几回。”
“成,攒着劲,一枚一枚挣。”
她别过脸按了按眼角,回头时话音带了颤。
“从替嫁那天起,这样的日子,我连梦里都不敢想。”
霍战把她揽进怀里,掌心贴着她的后脑。
“往后不用做梦,睁眼就看得见。”
两人坐到桌旁,聊起鹰嘴湾那晚。
“雾那么大,你跳帮那一下,就不怕踩空?”
“海岛上泡大的,浪头多高,脚底下有数。”
“带头的呢?”
“想摸家伙,后脑先挨了我一下。”
楼门外有人敲门。招待所的王姐拎着一篮子菜站在门口,胳膊上挎着条鲜鱼。
“妹子,我寻思你们新居安下还没正经贺过,拎点菜来搭把手。咦,这红绸包里装的啥宝贝?”
苏清清把她拉进门,下巴朝桌上一扬。
“比宝贝还金贵,阿战的二等功章!调省城的报告也批了,最快开春就能过来!”
王姐把菜篮一搁,拍着大腿叫起来。
“哎哟我的天!二等功!我就说嘛,妹子,你这福气全靠一步一步攒出来的!”
她凑近看了又看,啧啧出声。
“金灿灿的,真气派!快收好,别磕着碰着。今儿这桌菜,姐包了!”
她挽起袖子钻进小厨房。
“鱼现杀,肉现割,你们俩就等着上桌吃现成的!妹子,别杵着,摆碗筷去!”
“哎。”
王姐心里头热乎。迎来送往半辈子,两头奔、劲往一处拧的小夫妻,她头一回碰上,这桌菜烧得甘心。
菜香还没散,楼梯口又响起脚步声。赵老拄着枣木拐上了楼,手里提着一坛黄酒。
“好香!隔着两条街就闻见了。”
王姐从厨房探出头。
“赵老,您来巧了,就缺您这坛酒!”
苏清清接过酒坛,把喜讯讲了一遍。
赵老把拐棍往门边一靠,连声叫好。
“好!好哇!小霍,三十岁不到,二等功挂胸,调令进省城。年轻人里头,这份出息打着灯笼难寻!”
霍战扶他落座,斟上热茶。
“赵老,二等功章上有全排弟兄一份,大家一块儿挣来的。倒是我常年在外,清清在省城,多亏您照应。”
“谢我做什么,丫头自己争气。”赵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清清丫头,小霍年轻有为,你这福气在后头。守好柜台,等他开春过来,日子只会越过越宽绰。”
赵老心里透亮。活了快七十年,见惯了聚少离多散伙的夫妻,眼前这两个两头铆着劲往上走,想不兴旺都难。
四菜一汤摆上桌,红烧鱼卧在正中。
“头一杯,敬功臣!下一杯,敬咱们女老板,往后年年有今日!”
霍战起身要推辞,王姐伸手把他按回凳上。
“今晚不讲军规,只讲家常!”
酒过三巡,霍战给她碗里夹了块鱼肚肉。
“王姐这鱼烧得地道,比营里伙食强十倍。”
“那可不,姐的手艺,招待所半楼的客人都夸!”
“开春调令一到,我先去报到,把住处安顿妥当,往后咱们天天一个锅里吃饭。”
“店里你甭操心,中山路的铺子刚立住,东百的年货单子月底就到,我忙得脚不沾地。倒是你,调过来头一顿饭想吃什么?”
“你下的面,卧两个荷包蛋。”
王姐笑得直拍桌沿。
“瞧瞧你们两口子,在人前就说起甜话来了!”
赵老放下酒盅,捋着胡须笑了起来。
“丫头,月底新珠到柜,顾老先生要来掌眼,老头子也来凑个热闹。双喜临门的日子,还在后头排着队呢。”
酒席散了,送走赵老和王姐,巷子里安静下来。
屋里,霍战把红绸包重新打开,又摸出贴胸收着的新三等功章,两枚一并递到她手里。
“这枚章,欠了你这些日子,今天一并别上。”
苏清清踮起脚,把两枚章挨着别好,绶带抚平,退后半步端详。
“真精神。比成亲那天的红绸子还衬你。”
“往后每立一功,都回来让你别。”
“一言为定。”
她挽住他的胳膊,把头靠上去。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墙上。
“阿战,咱们的好日子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