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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整,门被敲了三下。

不是那种用手掌拍的,是用指关节,三下,间隔一样长。

江远刚睡下不到两个钟头。他披着衣服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男生,瘦高,比他高出小半个头,穿一件灰色的短袖 t 恤,脚上一双洗得发白的球鞋。

背上一个帆布包,肩带断过一次,用黑线缝上了,针脚很大。

找谁。

江远。

我就是。

那人从包里掏出一沓纸,递过来。

江远接过来看了一眼。就是门缝里塞进来的那三页,圆珠笔写的,字很小。纸上还沾着一点灰。

我来晚了。

进来吧。

屋里没开灯。周维趴在那张行军床上,脸朝着墙。江远把灯打开,周维翻了个身,骂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江远把三页纸摊在门板上。

你叫什么。

陆铮。

你会什么。

你给什么,我做什么。

一个月八百。

什么时候能来。

现在。

江远在他对面坐下。

他本来准备了一串问题:做过什么、学过什么课、写过多少行代码。他一个也没问出去。

你大三?

计算机系。

江远把纸翻到第三页。最底下那行字他昨天看过好几遍。

八十四秒。问题不在打印机上。

你怎么知道是八十四秒的。

我数了。陆铮说,你们桌上有张单子,我拿秒表掐的。

你哪来的秒表。

手机上有。

你住哪儿。江远问。

学校。

哪个楼。

七号楼。

过来要多久。

骑车二十分钟。

江远把纸翻回来,指着第一页上那张流程图。

这是你画的。

用尺子。

江远把屏幕转过去,让他看那段打印的代码。

你说问题不在打印机上,那在哪儿。

陆铮没出声。

他把那张椅子拉过来坐下,两只手放在键盘上,就那么看着屏幕。江远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桌角。他没动。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伸出手,把代码往下拖。

拖到第三屏,停住。

这里。他说。

哪个。

它把整张单子当成一幅画在画。陆铮把手从键盘上拿开,一行一行地画。打印机只能照着画。

江远没说话。

他自己写过这段。写的时候他还挺得意——这样做出来的单子,格式跟客户手写的几乎一模一样,连行距都是照着老板那本硬皮本量的。

代价就藏在这里:程序不知道自己在打一张单子,它只知道自己要画一张画。一个汉字,它要画二十四个点乘二十四个点,五百七十六个点,一个一个画。一张单子三十行,每行四十个字,一百二十万个点。

那应该怎么打。

让打印机自己打。陆铮说,它有字库。

字库我知道。江远说,我怕它打出来不一样。

先打一张看看。

那张单子打出来,江远拿在手里比了半天。字是打印机自己的宋体,比原来窄一点,横画细,竖画粗,看着比手写的还规矩。

应德发那本硬皮本上的字,本来也不是什么字体。

那天上午八点,江远去了学校。

他上午有两节课,一节是专业课,一节是李存山的课。他坐在最后一排,撑着头,前面黑板上的字一会儿清楚一会儿糊。

中午回到出租屋,门开着,风扇在响。

陆铮还坐在那把椅子上,姿势跟上午一模一样,只有桌上的水杯空了一半。

屏幕上的代码已经换了一屏。

江远走过去看。

改完了?

打一遍看看。陆铮说。

他把打印机打开,装好三联纸,从程序里调出昨天下午的那张单子,按了回车。

打印机开始响。

牵引轮咬着纸边的孔,一格一格往前拉。打印头从左边走到右边,再走回来。八十多秒的时候,江远下意识地去看手机。

纸出来了。

陆铮把三张纸撕下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再打一遍。

第二遍,他自己掐着表。

四十一秒。

江远接过那三张纸。

字的笔画比原来细了一点,但更整齐,一笔一画都在格子里。第三张黄的还是淡,可淡得均匀。

还能快。陆铮说。

怎么快。

它每打一张单子,就把这个客户一年的账重算一遍。陆铮说,我把算账挪到前面去。打之前算一次,存在内存里。

那天下午他一直在敲键盘。

江远在旁边坐了半个钟头,看着屏幕上那一片字飞快地长出来又删掉,删掉又长出来。他没插话。

傍晚,周维从外头回来,看见陆铮还坐在那儿,愣了一下。

这位是。

陆铮。江远说,以后一起干。

周维把手里的塑料袋放下,吃了没有。

陆铮没答。

周维从袋子里掏出两包泡面,撕开,扔进搪瓷缸,插上热得快。面好了,他盛了一碗,端到桌角。

陆铮点了下头,手没停。

那碗面从热的放成温的,从温的放成凉的。周维过来看了一眼,端回灶上热了一遍,又放回去。还是没动。

第三次,周维把筷子直接塞进他手里。

陆铮低头看了一眼筷子,把面吃了。三口就吃完了,碗往旁边一推,手又回到键盘上。

晚上十点,系里的机房该关门了。

江远问他:你平时在哪儿上机。

系里。

十点关门。

那你怎么写作业。

十点以前写。

江远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王海涛从里屋出来上厕所,路过的时候朝陆铮的背影看了一眼,出了门才小声问。

他大三?

大三的,给一个大一的干活。王海涛说,他图什么。

他图一台机器。江远说,系里的机房一天开十二个钟头,他要开二十个。

王海涛没说话,回屋去了。

十一点半,陆铮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把打印机的纸重新装好。

再打一遍。

第三遍打出来的时候,是二十九秒。

到极限了。陆铮说,再快字就花了。针式机就这个速度。

江远把那三张纸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你怎么知道要动这一块的。

原来的太慢。

还有呢。

陆铮想了想。

我看不懂的地方,我就重写。

接下来的三天,江远没见他睡过整觉。

第一天夜里他改打印。第二天夜里他改对账单的分页——原来一张纸最多打十八行,多出来的要人守在机器旁边换纸,他改成了自动分页。第三天夜里他嫌查客户太慢,把搜索改成按拼音首字母,敲一个 Z,姓张的姓赵的姓周的全都跳出来。

第三天早上六点,周维从行军床上爬起来,看见他还坐在那儿。

你睡过没有。

睡过。

什么时候。

陆铮想了想。

两点到四点。

周维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让早上的风进来。

我今天去虬江路。他说,你要带什么。

打印机的色带。

几盒。

一盒。

那天夜里两点,江远起来喝水,看见陆铮还坐在那儿。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的眼睛闭着。

江远以为他睡着了,走过去要关显示器。

手刚碰到开关,陆铮的眼睛睁开了。

别关。

你闭着眼。

我在想。

江远把手收回来。

六月底发钱那天,江远从铁盒子里数了八百,放在桌上。

他做了半个月。王海涛在旁边说。

给一个月。

为什么。

因为他把八十四秒改成了二十九秒。江远说,剩下的时间,是我们赚的。

王海涛没再说话,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写完把笔搁下。

陆铮接过去,数都没数,塞进帆布包。

你数一下。江远说。

你数过了。

王海涛在旁边拿出了那张雇佣的纸。一张 A4,两行字:月给八百,一月一算,不签长约。

签个字。王海涛说。

陆铮接过笔,签了。

王海涛拿回来一看,皱起眉。

你这个字是争。

陆铮说。

他把笔拿回去,在自己名字上面重新写了一遍,写得很慢,一笔一笔的。

王海涛把纸对着灯看了看,把字划掉,在旁边重新抄了一个。

以后就这样。他说。

陆铮点头。

签完,他从帆布包里把那本借来的书拿出来,压在枕头底下。书脊上贴着图书馆的条码,还书日期是七月二十号。

江远把压在键盘底下的那张大纸抽出来,摊在桌上。

这个你看过没有。

看过。

什么感觉。

陆铮看了那张纸很久。上面是同一个界面,所有的按钮都是蓝的,深浅一层一层压过去,像水。

这个不是代码。他说。

那是什么。

不知道。

他把纸推回去,重新坐回椅子上,说了一句。

你那套东西卖八千。

太便宜了。

江远没接话。

晚上十点,江远收拾桌上的东西,问他:你晚上几点走。

不走。

你睡哪儿。

陆铮看了一眼墙角那张行军床——那是周维从家里搬来的铁架子,本来是堆货用的。

他把帆布包扔在床板上。

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