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这个厂的时候,两个人吵了一架。
王海涛的意见是交半年。房东要一年,一年多出六万九。王海涛把六万九在纸上算了一遍,说这六万九是十二个人的两个月工资,是我们第一批料的三分之一。
江远说交一年。
你说个理由。王海涛说。
因为我们需要一个地方待三年。
三年以后这厂还在不在,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江远说,我知道的是,半年以后房东涨价,我们就得搬。搬一次要停十天。
十天怎么了。
十天,产线停着,一百二十万停着,人也停着。
王海涛盯着那张租约看了很久,最后把笔帽拔开。
你今年二十一岁。他说,说话跟四十岁一样。
那你签不签。
王海涛说,但我把这句话记下来:搬一次停十天。以后你要搬,我先拿这张纸给你看。
他把租约签了,又把那张写着搬一次停十天的小纸片夹进本子里。
这件事解决了,江远才走进那个车间。
嘉定的这个厂,以前是注塑车间。
八百平,水泥地,屋顶上有三个地方漏。一月下第一场雨的时候,周维拿了七个塑料桶进去接水,第二天早上倒掉六桶半——有一个桶的位置不对,水漏在了旁边。墙上还留着上一家搬走时的痕迹:一道一道的挂架印,从地面往上数,正好五层。
江远站在黑板前面。
黑板是二手的,是从一所中学的仓库里买出来的,两百八十块,边上有一道裂纹,用铁丝箍着。他在上面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兼容电池。
第二行:万能充。
第三行:移动电源。
就这三个?王海涛问。
就这三个。
哪个赚钱。
先做最土的。
王海涛没听懂,把本子翻开了。他这本已经用到第四本。第一本是从三年多前的九月开始记的,那个本子当时是三块五,在学校后门那家文具店买的。现在他不再记一个宿舍的账了,他记的是一百二十万。
你给我算一下。江远说。
算什么。
这三样,谁好卖。
这个问题王海涛答不上来,周维答得上。
周维在数码城他舅舅的柜台上站过两年,也在虬江路和深圳赛格待过。他手上有一张自己写的表,一张纸,折了四折,天天揣在裤子后袋里。
兼容电池。他说,深圳那边一天要的量最大。诺基亚的、摩托罗拉的,一个机型一种口,谁家都不肯少备。
一颗赚多少。
看口。周维说,原装的、品牌的、白牌的三档。白牌一颗七块到九块,零售卖三十。我做的是白牌。
那我们做哪一档。
白牌最好卖。周维说,白牌的量大。
江远摇了一下头。
我们做中间那一档。
周维愣了一下:中间那档最难卖。品牌这颗贵,人家嫌你不是牌子。白牌这颗便宜,人家嫌你不便宜。
中间那档是留给谁的。
留给那些买不到原装、又不想买白牌的人。江远说,这种人最多。
周维想了两秒,把表折起来,塞回口袋里。
行,那就中间那档。
十二个人在门外站着。
这十二个人是王海涛三天招来的,全在厂门口那块水泥地上,排成两排,中间隔了一条缝。年龄最小的十七岁,最大的四十一。九个是第一次进厂——他们之前是在工地、在饭店后厨、在快递站。三个人在别的电子厂做过。
这十二个人里,王海涛说,有九个我得教。
江远说。
教不会怎么办。
教不会就换。江远说,但你先教三个月。三个月教不会的,我认,你不用认。
王海涛拿出本子,把三个月记了下来。
江远走到那两排人前面。
我叫江远。他说,这个厂做电池。
有人问:做哪种电池。
做手机用的。江远说,以后做别的东西用的。
厂里有宿舍吗。
没有。宿舍在东边那排平房,一个月六十,从工资里扣。饭菜在食堂,一顿两块五,我们自己贴五毛。
工资多少。
普工一千二。会焊的一千五。江远说,做满一年,年底多发一个月。
那两排人里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
江远看过去。
你接着说。
那人往前挪了半步。他大概二十出头,脸冻得发红,手插在棉袄口袋里。
我问一下,他说,我们这个厂,能做多久。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
王海涛在后面把笔尖停在纸上。周维也停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们三个私底下算过,算出来的答案不太好开口。
江远没有马上答。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黑板,又转回来。
三年。他说。
三年以后呢。
三年以后,江远说,这个厂的人会多,地方会大,做的还是这上面三样东西里的一种。
哪一种。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那人还想问,被他旁边的人拉了一下。十二个人里有人笑了一声,笑完也没再说什么。
散了以后,他把留下的三个人带进车间里面。
三百台的活。他说,电池的外壳、保护板、贴标,从今天下午开始学。
谁教。
周维教焊,我教认件。
江远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块练习板,一人发一块。板子上焊着电阻、电容、一个二极管。他没讲原理,先讲一件事。
你们现在学的这个,叫认件。他说,认错了件,比焊歪了更麻烦。焊歪了能看出来,认错了看不出来,装进壳子里才知道。
怎么才能认对。
三种。电阻看色环,电容看字,二极管看那一圈黑边。江远说,这三种今天背下来,明天我考。
有人问:背不下来呢。
背不下来就在这儿站着看,看到会为止。
王海涛在旁边听着,忽然问了一句:考这个干什么。
因为第一批货要赔。江远说,我不想赔第二次。
下午三点,江远让他们散了。
散之前他做了一件事:让王海涛把今天到场的人一个一个报名字,他站在旁边记。记完,他把那张纸压在黑板的粉笔槽里。
记住名字干什么。王海涛问。
以后要开会。
开会你也记不全。
所以我记下来。
那天晚上王海涛结账。
他把从上海带来的钱全摊在桌上。四摞,用银行的白纸条捆着,纸已经发毛了。他拿刀把纸条割开,一张一张过。
一百二十万。他数完说,从今天起,花出去第一笔。
第一笔是房租。十三万八,交一年。房东是个做五金的老头,收钱的时候问了一句:做什么的。
电池。
老头了一声,数钱的时候手指头在纸上磨了半天。
接着是设备。
江远在墙上贴了三张单子。一张是厂房要改的地方(地坪、通风、消防、隔间),一张是设备清单,一张是工资表和进料计划。
设备那张单子上,他划掉了两样东西。
童晓棠还没来。这两样是她将来要用的。
王海涛问:划掉的两样,什么时候买。
等一个人来。
等谁。
等一个做过电芯的人。江远说,自己没做过电芯,招了也没用。
要是招不到呢。
招不到我就自己去中科院门口等。
王海涛看了他一眼,在他那张清单上打了一个勾。这是他的习惯——他心里认了的事,就打一个勾,不商量。
那天下午,王海涛把第一批钱分了三笔打出去。
一笔是房租十三万八。一笔是车间隔间的钢结构,九万二。一笔是电工的工钱,四万。
打完这三笔,他在本子右边写了一行数:一百二十万减二十七万,等于九十三万。
写完他没有马上合本子。他把九十三万这个数看了一会儿,又在下面添了一行:按现在这个花法,四个月。
夜里十点,雨停了。
厂里没有水。洗手要去东边平房那边的水管,接满一桶提回来要七八分钟。周维提着桶回来,手冻得通红,进门先把手放在灯下面烤。
屋里只有一盏灯,是一百瓦的泡子,装在最中间那根梁上。灯下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摊着那三张单子,还有一本新账本。
江远在那本新账本的第一页写了一个字。
零。
什么意思。周维问。
说我们从这儿开始。江远说,前面那些钱,那些游戏,那台两万零八百的机器,都不算数。这个厂从零开始。
那游戏那边呢。
游戏养我们。江远说,游戏每个月给这个厂发工资。
他把笔帽扣上。
这是一件很难看的事。他说,一个做游戏的公司,拿钱去养一个做电池的厂。这话要是被人写出去,是笑话。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因为三年以后,江远说,就没人笑得出来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激动。他只是把那天写在黑板上的三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伸手把灯关了。
灯灭下来以后,厂房里那三个桶还在滴水。
一滴,两滴,落在桶底的塑料上,声音很小,但是在这么空的屋子里,能听出来。
他们往回走的时候,王海涛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门里没有灯,只有东边平房那边透过来的一点光,照在水泥地上,照出一块长方形。七个桶在那块黑里排着,谁也看不见。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电工来了。
第三天下午,童晓棠的简历到了王海涛手上。
第四天,周维带着那三个人开始焊第一批练习板。黑色的板子,一块一毛五。到中午,四十七块焊完,二十八块能用。
江远在那张上又添了一行:一百。
一百是什么。周维问。
一百天。江远说,一百天之内,我们要做出第一颗中间档的电池。
做不出来呢。
做不出来,就是我错了。
周维没有再问。晚上王海涛记账的时候,在最后一页上添了两个词,一个是,一个是一百天。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用皮筋绑了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