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江远去了厂西边那家网吧。
网吧在二楼,一进门就是烟味和键盘声。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六十台机器,亮的不到三十台。有二十来个人在打同一款枪战游戏,剩下的在聊天、看电影。
老板认识他,给他搬了张塑料凳。
“现在什么好卖。”江远问。
“游戏。”老板说,“端游还是手机。”
“手机。”
老板想了一下,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台手机。三星的,三寸的屏,屏幕上是一款把人弹来弹去的游戏。
“这个。”他说,“一块钱一关。学生下晚自习来打两关再走。”
“一天有多少个。”
“十几个吧。”
“这个手机多少钱。”
“两千三。”
江远把那台手机拿在手里,按了两下。屏幕小,手指挡住了一半。他玩不明白,把手机还回去。
“手机上的游戏。”老板说,“今年比去年多。去年一个月没人问,今年一个礼拜就有人问。”
“都是什么人在玩。”
“学生,还有工地上歇工的。”老板说,“他们买的不是游戏,是时间。一关一块钱,坐半个钟头。”
“你会不会进新的。”
“看情况。”老板说,“手机这个东西,一年换一代。今年两千三,明年说不定一千出头。到那个时候,来的人更多。”
“这些游戏在哪儿下的。”
“有人越狱装的,也有内置的。”老板说,“商店那个口子小,进不去。”
江远点了一下头。他当年在一张纸上写过三行字,其中一行是:手机上的软件会变成一门生意。现在那扇门只开了一条缝。
江远从网吧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走在街上,看见七八个年轻人靠在电线杆上,一人一台手机,低着头按。有一个人的屏幕亮着,是彩色的。他站住看了一会儿。
那两年手机上的东西会变成什么样,他心里有数。屏幕会变大,网会变快,按键会没有,一块玻璃上什么都装得下。这些他不用猜。
不光是这样。往后两年,手机上最先火起来的东西是哪几样,哪些东西看着热闹、做完就没人玩,他心里也有个底。
这些不是猜的。
回厂的时候是晚上七点。
江远先去了隔壁那间机房。机柜上贴着四张纸,写着带宽、风扇、备件和一张停机时间表。每张纸的角都卷了。
这款重力方块每个月还能收回来十一二万。大部分是老玩家在续,新进来的人少了。陈小满上个月做过一次统计:一个月的充值里,四成是三年以上的老账号。
“这个数会往下掉。”陆铮说过。
“掉到多少。”
“明年可能剩一半。”
江远当时没有接话。他知道那个数会掉,也知道掉到一半的时候,得有新的东西接上。
楼上那间屋还亮着灯。陆铮在写东西,陈小满在画界面。
江远进去,把门关上。
楼下车间的机器声隔着楼板传上来,闷闷的。
“我问你们两个一个问题。”他说。
“你说。”陆铮说。
“如果我们做一款手机上玩的游戏。”江远说,“你觉得什么时候做最合适。”
陆铮没有马上答。他把桌上那支笔放下,拿了一张纸,在纸上写了两行。
“现在太早。”他说。
“为什么。”
“三样。”陆铮说,“第一,屏幕小。一个屏幕放不下十根手指,很多操作做不出来,只能做点一下、划一下的东西。”
“第二样。”
“网慢。”陆铮说,“手机上跑多人的东西,现在这个网做不到。一台手机掉线,其他人都得等。”
“第三样。”
“没有人知道手机上该怎么做游戏。”陆铮说,“做电脑游戏的人有一套现成的说法。手机上这一套,现在还没有人写出来。”
江远听完,点了两下头。
他坐在那张空椅子上,两条腿伸开,看着墙上那张三层结构的牛皮纸。那张纸上的图他看了四个月,闭着眼也知道哪一层画在哪。
“那就现在做。”他说。
陆铮抬起头。
“现在。”
“现在。”
“我说的是太早。”陆铮说,“不是不好。”
“我知道。”江远说,“你说的是太早,我说的也是太早。太早的意思是,做出来的时候,别人还没有开始做。”
陆铮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说话。
陈小满转过来,手里还拿着笔。
“要做多久。”她问。
“不知道。”江远说,“第一年先把人凑齐,把玩法做出来。第一版能做出一关就行。”
“钱呢。”
江远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那是他下午让王海涛算的。
“二十万。”他说。
屋里安静了一下。
那间实验室,从隔断到测试柜到仪器,一共花了十四万。这二十万比那间屋子还多。
“二十万够干什么。”陆铮说。
“够你招三个人。”江远说,“够你买六台高低不同的手机,屏幕大小不一样,价格不一样。剩下的是电费。”
“就这些。”
“就这些。”
陆铮没有马上接。他拿过那张纸,在背面写了三样。
“第一样,人。”他说,“我和陈小满两个人做不了。要一个写玩法的,一个画东西的,一个跟我一起写代码的。三个人,一个月八千。”
“第二样,机器。”他写了一个数,“六台手机,从八百块的到三千块的,一台一台试。再加上电脑,一万二。”
“第三样,时间。”他说,“第一款不赚钱。做砸了,钱就没了。”
“做砸了怎么办。”陈小满问。
“做砸了再做一款。”江远说。
“要是第二款也砸。”
“那就第三款。”江远说,“我看的是两年,不是第一款。”
“两年以后呢。”陆铮问。
“两年以后你们自己看。”江远说,“我不管你们做哪一款,只管两件事:不欠工资,不拆服务器。”
“那台服务器留着干什么。”
“留着。”江远说,“新的东西做出来之前,旧的东西还得养人。”
陆铮把那张纸推回去。
“我不问你为什么。”他说,“我问一句别的。”
“你问。”
“你懂这个。”
“我懂一点。”江远说。
“你为什么说做游戏的时候,想都不想。”
江远没有马上答。他看见桌上摊着一份写得密密麻麻的代码,纸边被翻得起了毛。那是陆铮从最开始写的,写了两年多,一页一页。
“因为我做过。”他说,“这一行我不用摸索。”
“做过电脑的。”
“做过电脑的。”江远说,“也做过别的。”
这句话说完,他没有再往下说。
陆铮也没有问。他把那张纸拿回来,在纸上又写了一行。
“二十万不够。”他说,“招人不算,我要一台能跑起来的电脑。”
“多少钱。”
“一万二。”
“明天去配。”
陆铮把那行字写完,把纸折起来,放进上衣口袋。
陈小满一直没有走。她等陆铮把纸写完,才开口。
“江远。”
“你说。”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她问,“我是说,你是不是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她问这一句的时候,眼睛没有躲。她是做界面的人,平时话最多,这一句问得最轻。
“你要是知道,你就告诉我们一声。”她说,“我们好少走点弯路。”
江远看了她一眼。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车间里亮着两排灯,六十多个人在组装万能充。铁皮屋顶上落着雨,雨不大,一片一片的。
他没有回答。
他转身把那扇门拉开,下楼去了。
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他听见楼上陆铮的声音,隔着门传下来,听不清在说什么。
楼下黑板上还写着三行字。第三行是“移动电源”,那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他拿起粉笔,在第四行的位置写了两行,写完把笔放回槽里。
第二天早上,陆铮下楼的时候从黑板前面过。他看见那两行字,站住看了半分钟。
第一行写的是:手机游戏。
第二行写的是:一关。
第二天上午,江远把那张二十万的纸给了王海涛。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王海涛看着那张纸。
“昨天定的。”
“电池线今年还没回过本。”
“我知道。”
“所以这二十万,从游戏线自己赚的那部分出。”王海涛说,“这笔账我分得开。”
“游戏线自己赚的钱,拿去做游戏,这个账我说得通。”王海涛说,“我只记一笔。”
“记什么。”
“记在这张纸上。”他说,“明年这个时候,我要看这二十万变成了什么。”
他把纸夹进本子里,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十二月,游戏,二十万。写完他停了停,又添了两个字:不算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