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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神争霸》是去年七月十号凌晨上的。没有发布会,没有通路演。江远定的规矩只有一句:先上,再看。上线那一夜,游戏子办公室的灯全亮着。何制作人守着后台,陆铮守着服务器,六台测试机摆在桌上一排,从一千二的那台到三千八的那台,一台一台挂着同一局。凌晨两点十七分,后台来了第一次明显的抖动。“服务器。”陆铮说。“多少人在线。”“三千一。”他说,“我按两千配的。”何制作人从后面凑过来,先看的却是另一块屏:每局的平均时长。“十一分钟。”他说,“我说的是十分钟。”“超了一分钟。”陆铮说。“超一分钟不是问题。”何制作人说,“问题是这一分钟里,服务器要多扛三成。”三个人在那间屋子里站着,谁也没有坐下。窗外的路灯照在桌面上,六台测试机的屏幕一亮一暗,全在跑同一局。一局打完,屏幕中间弹出两个字:胜利。何制作人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忽然说了一句:“他们真的在玩。”“怎么。”“后台的局数。”他说,“一台机器开三局,六台十八局。这是测试。刚才那三千一百个人,是十八的多少倍。”“你现在能不能扩。”江远问。“能。”陆铮说,“要四十分钟。”“扩。”那四十分钟里,在线人数从三千一掉到一千八,又爬到四千二。陆铮一只手在键盘上,一只手夹着笔,把每一次波动都记在纸上。他记到第四十行的时候,抬手看了一眼钟。“好了。”江远那半分钟没有看屏幕。他看的是屋里这四个人:陆铮在键盘上,何制作人在后台前,陈小满在角落里改一张图,还有一个后端的小伙子靠在墙上打盹。上一款游戏上线那天,这间屋子里的桌子只有两张。八点钟到晚上,一共八份下载。现在四个人、六台机器、四千二百个人同时在线上。“这个数还会涨。”他说。“你怎么知道。”陆铮没有回头。“因为现在是凌晨。”江远说,“明天早上七点,上班的人在地铁上。”何制作人一直盯着留存曲线,盯到凌晨四点,回头说了那晚的第二句话。“次日留存,我来猜。”他伸出手指,比了一个数,没说出来。江远也没有问。第二天上午,这个数出来了:百分之五十一。何制作人拿着那张纸站在办公室,站了很久。他是从端游过来的,做过两款不算差的产品,一次都没见过这个数。“这个数是真的吗。”他问。“是真的。”“凭什么。”“你先说说你原来在那边。”江远说,“为什么要来我们这儿。”何制作人愣了一下。他做端游做了七年,做到主策,带过三十个人。公司从两百人缩到八十人的时候,他把自己那款产品的方案改了第四版,交了,然后项目被砍。“因为你们在招人的时候,写的是做手机上的多人对战。”他说,“我拿着那张纸看了三天。”“三天里想什么。”“想这是不是又是一个口号。”他说,“我前一家公司也喊过口号。喊完,人散了。”江远点了一下头:“那这个数,你现在信了吗。”何制作人把那张纸折了一下,塞进上衣口袋。“我先拿着它。”他说,“信不信,看下个月。”江远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他没听懂的话:“因为我们做的是别人还没开始做的那一类。”那一天论坛上也热闹。有人发帖说:这游戏能四个人同时开,我在地铁上打的,不卡。底下有人回:你手机什么型号。那人报了型号,是一台一千多的。又有人问:这个是不是国外做的。底下有人回了一句很短的话:不是。那一层停在那儿,没有人再往上接话。过了十几分钟,帖子被顶到了首页。第三天,有一个做手机评测的人把《封神争霸》和另一款国外游戏摆在一起录了一段视频,两台机器同一局、同一张地图。他把帧率的数据打在屏幕角上。他的结论只有一句话:“这台国产机器在低端机上更稳。”那条视频在圈子里传开的时候,何制作人正在改关卡。他看了两遍,转头跟陆铮说了一句话:“你那套东西,别只留在我们这儿。”陆铮从屏幕后面抬起头,看了他两秒。“你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何制作人说,“我就是觉得,浪费。”第三天,流水过千万。不是一个月,是三天。王海涛那天下午拿着账来的时候,先没有说话。他把本子放在桌上,翻开,指着最下面一行。“昨天。”他说,“一天。”“多少。”“三百二十万。”屋子里没有人说话。何制作人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一个包子。“我算三遍。”王海涛说。他坐在那儿,一笔一笔地算。算完第一遍,他没有抬头,又算第二遍,第三遍。三个数一模一样。算完他把笔放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坐下。“这个月我们什么都没造。”他说。“嗯。”“账上多了三千二百万。”“嗯。”“钱是这么来的吗。”江远看着他。“上一款游戏,我们一天八份。”他说,“那一年我们靠八份活着。”“我记得。”王海涛说,“那八份里有两份是我们自己点的。”“你记着这个干什么。”“我记着。”他说,“那天我在本子上写的就是这两个数:八份,两份是我们自己点的。”他把本子翻回去两页,指给江远看。那一页的字迹跟现在的完全一样:日期、数字、一行小注释,用尺子压出来的格。“你写这个干什么。”“留着。”王海涛说,“以后要是有人问我们是怎么起来的,我就翻这一页给他看。”江远没有再说话。他想起那年在宿舍里,王海涛把三百二十七块五铺在月饼盒最底下,说这是本金,不许动。那时候他们一天赚八份下载。“你说。”他忽然开口。“说什么。”“我们现在,算起来了吗。”王海涛把本子合上,用皮筋绑了两道。“算。”他说,“但我还是要把那本旧的留着。”他没有再往下说。他把本子合上,又打开,在最上面写了一行:轻的。那一行下面是空的。它是这本账的第一个标题。八月,人数往下走了一截。不是崩,是正常的回落:第一天涌进来的人多,尝一口就走掉一大半,剩下的是真的。何制作人每天只看两个数,一个留存,一个局数。第二个星期,他把陆铮叫过去。“一局里最多同时出现几个东西。”“十几个。”陆铮说,“同屏。”“能不能更多。”“能。”陆铮说,“到二十几个,帧率就掉。掉到二十帧以下,手就飘。”何制作人沉默了几秒。“那不行。”他说,“这个玩法要人多。”那天晚上,陆铮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十二点半。他没有改玩法,改的是那套把画面和运算排到一起跑的东西——同一屏的东西多了,他要分摊每一帧该干什么。第二天上午,他把测试机推过来给何制作人看。同一个场景,二十六个东西同屏。一台一千二的手机,跑到四十五帧。何制作人看了两遍。“你怎么做到的。”“不画看不见的、不算不动的、能合在一起合的。”陆铮说,“这是引擎要干的事。”“哪来的引擎。”“我们自己写的。”何制作人站在那里,忽然问了一句:“那这个东西,能不能给别人用。”陆铮没有答。他把手机收起来,说了一句:“你先做你的游戏。”八月下旬,何制作人做了一件他自己决定的事:把第一版的全部关卡重配一遍,不通知任何人。他做了十一天。做完才拿给江远看。江远看了四十分钟,问了一个问题。“为什么要重配。”“因为第一版是我按端游的思路做的。”何制作人说,“手机上的手跟电脑上的手不一样——一个人只有一根手指,还要拿着手机。第一版太细了。”“你什么时候想明白的。”“上线第五天。”“为什么第五天才说。”“因为那时候我说了,也没人信。”何制作人说,“现在我有数了。”江远把那叠纸推回去。“以后这种事你自己定。”他说,“定完告诉我一声。”何制作人站在那儿没动。“你不看过程。”“我看结果。”江远说,“你自己都知道为什么要重配,还让我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