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服苏和出席后,曹阳转身直奔旗府,求见旗协领哈丹。 哈丹也是当年签字附议的主要人员。
听了曹阳来访的原因,哈丹心中升起一丝不安。
“曹巡官,这桩旧案是前朝圣旨御批,早就尘埃落定,何必再翻出来生是非?”
曹阳调查过情况,没和他绕弯:
“协领,我知道当年您签了字,是碍于宗室人多,随了大流。”
“现在巴特尔已经投了状子,报请热河都统府重审。此案一开,所有当年的签字人都要被质问。您执掌旗务多年,想必知晓其中利害。”
哈丹自是清楚,巴特尔如果平反,自己不光要受昭盟弹劾,还得罪了一位世袭郡王,眼前的年轻官员怕也不会善罢甘休。
曹阳见他仍在迟疑,审视地看着他,淡漠说道:
“现在您是主动纠错、配合官府平反冤案;等彻底翻案,那可就是同流合污了。”
哈丹眼神落在曹阳身上,很快挪开,试探地问:
“巴特尔可有把握?”
“证据确凿,道尔吉绝无机会。”曹阳没有半分犹豫,郑重说道。
哈丹按着胸口,叹了口气:
“说实话,十四年了,尤其看到道尔吉横行霸道,我一直深受良心谴责。愧对札萨克的信任啊!”
曹阳见他心思松动,拱手行礼,诚恳地说:
“道尔吉为了爵位能诬陷兄长,本就是自私到极点的人,苏和王爷也是看透了这点,才决定出席重审。”
哈丹眼底闪出一丝错愕,很快恢复,缓缓点头:
“曹巡官,我答应了,公堂上我会如实说明当年的情况。”
搞定了旗协领与宗室长辈,曹阳又通过镇守使的帮忙,和热河都统府派下来的勘案委员张承业会了面。
有张启山的面子,张承业也不为难曹阳,只是提前打了预防针。
“曹巡官,本官把丑话说在前头。这个案子是前朝宗人府奉旨定案,想要推翻风险极大,必须人证物证完整,流程合规。”
“委员放心,规矩我全都明白。”曹阳拱手应答。
张承业看着眼前年轻的巡官,好奇地问:
“你仕途正好,何必冒险查这桩陈年旗案?”
曹阳答得很干脆:
“道尔吉能在赤峰横行多年,肆意构陷他人祸乱地方,靠的就是栽赃陷害得来的爵位名分。只有翻案才能拔了这颗毒瘤,还赤峰官场、翁牛特旗一片清净。”
张承业闻言了然, 这是有私仇。他收起笑意,神色郑重对着曹阳微微点头:
“有魄力。既然你心意已决,本官定会秉公审理。”
……
三天后,翁牛特右翼旗旗务公堂大门大开,门外围着很多翁牛特旗人,特地来看这场十多年前的大案重审。
堂上正中主审位张承业,左侧哈丹协领,右侧苏和郡王。堂下两侧分列旗府、县署官吏,还有一众宗室人员观审。堂内鸦雀无声,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道尔吉一身崭新锦缎长袍,神色倨傲地看着多年未见的巴特尔,脸上尽是不屑。他心底稳如磐石,认定这桩落档十多年的铁案,绝无被推翻的可能。
另一侧,衣着朴素的巴特尔神色平静。要不是侄子执意翻案,背着污名的自己根本不会回来。这么多年了,道尔吉把持王府,早就根深蒂固,还会有几人记得自己这个世子呢?
“啪——”
惊堂木重重落下,清亮声响划破满堂死寂。
张承业庄严开口:
“因昭乌达盟翁牛特右翼旗,阿拉坦王府原世子,巴特尔提供了新的证据,申请重审十四年前巴特尔通敌贪墨一案。
今天宗室、旗府、都统府三方共审,双方当事人堂前对质,凭实情定案!”
话音刚落,道尔吉立刻挺身出列,声音洪亮:
“钦差委员!十四年前此案经旗府公议签字、宗人府核验、圣旨御批,乃是板上钉钉的铁案!北洋官府无权废黜前朝圣断,此番重审,根本就是多此一举!”
这话一出,堂下依附道尔吉的宗室纷纷点头附和,都认为前朝定案无可撼动。
道尔吉余光扫过巴特尔,眼神里透露着轻蔑和得意。
听着道尔吉咄咄逼人的话语,巴特尔轻轻合眼选择无视。十四年污名压身,早已磨平了他的戾气,他不想争辩,相信侄子的证据定会拆穿谎言。
就在舆论逐渐偏向道尔吉的时候,曹阳缓步走出打破了僵局。
“诸位,道尔吉口中的铁案,不过是他一手编织的弥天骗局。当年清廷与宗人府之所以定罪,是被层层伪造的人证物证蒙骗。
今天我会逐条举证,拆穿他隐瞒了十四年的阴谋。”
曹阳抬手示意,衙役立刻带上第一名证人,承丰票号伙计朱少和。
“朱少和,据实回话,当年你提供的票号汇兑凭证,是否属实?”
朱少和扑通跪地,颤抖着说:
“回大人,那些凭证全是假的!当年道尔吉给了我一笔钱,是我做的假票,票号的账目上根本没有。”
道尔吉脸色骤然一沉,厉声呵斥:
“区区一个伙计,此时翻供,难道就不能是收人钱财、受人胁迫?他的话不足采信!”
曹阳神色未变,不慌不忙传令带上第二名证人。
曾经巴特尔的贴身奴才阿木尔,进来先就跪着给巴特尔磕了一头,愧疚地哭道:
“世子,是老奴对不住你啊!”
随即转身面对正堂上的三人,从怀里掏出几页泛黄的纸,双手举过头顶:
“各位大人、王爷,当年从世子卧房搜出的信、枪、大烟,全是老奴偷偷放进去的。是道尔吉拿十亩熟田逼我做的!这里是他亲手写的放良文书和地照!”
衙役把证物传上公案,张承业与哈丹轮番比对笔迹、花押私印,确认全部属实。
道尔吉身形微颤,心底已然慌乱,嘴上却依然狡辩:
“放良一个家奴的文书,不能做为证据!”
话音刚落,哈丹缓缓起身,打破了他仅存的侥幸。
他是当年公议核心官员,又是如今旗府主事,说话分量足够:
“委员大人,下官有实情禀报。
十四年前公议定罪,从未细致核查证据真伪。道尔吉也确有贿赂旗府官吏的行为,又有所谓的证据,我等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才酿成了这桩冤案。”
人证、物证、当事官员自白,锁死了全部真相,道尔吉的阴谋彻底公之于众。
侧边客座上的苏和郡王,此刻也起身作证:
“老夫当年全程亲历公议,可为宗族作证。巴特尔做为王府世子,根本不需要通敌贪墨,今日水落石出,属实蒙冤十几载。”
张承业目光落于巴特尔身上,语气温和:“你可有补充陈述?”
巴特尔终于抬眼,脸上有着十四年的委屈,声音沙哑:
“十四年前先王丧期,依礼制我不能和宗室长辈争辩,这才给了他算计的机会。如今证据摆在眼前,相信是非自有公断。”
张承业微微点头,带着哈丹、苏和退至侧室合议,片刻后重回公堂,当庭宣读最终判词。
“一,清室宗人府奉旨革除巴特尔袭爵资格旧案,系伪证构陷所致。今北洋执政,依规作废;
二,道尔吉为谋世袭郡王爵位,伪造物证、贿赂官吏、操控宗室公议,诬告世子罪名确凿。即刻削除其郡王爵位,剥夺一切宗室权责,抄没其非法承袭所得田产、属民;
三,恢复巴特尔世子身份,复世袭郡王爵位,接管王府一应资产。”
判词落下,官印当堂加盖,文书一式五份,分别留存旗府、昭乌达盟、热河都统署、蒙藏院及巴特尔。立即通传全盟十一旗公示生效。
一纸判词,尘埃落定。
巴特尔看着文书上鲜红的官印,压在身上十四年的枷锁轰然落地,感激地看向曹阳,眼角有泪滴悄然滑落。
道尔吉僵立公堂,面如死灰。十几年苦心钻营,一朝化为泡影。堂里堂外人们投来的鄙夷,让他再也没有半分脸面。
散堂之后,他不敢在赤峰多停留片刻,连夜携带金银财物,狼狈逃往草原避难。
王府一众旧部尽数跟随出逃,唯独鲍进喜执意留下。
夜色笼罩赤峰,鲍进喜独自站在街头,眼底翻涌起滔天恨意。
“曹阳杀我兄弟,逼走王爷,此仇不共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