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晌午,街上飘着炒栗子的香味,林慧下班回家,穿着件薄呢短衫,还没拐进巷子,就被个挎蓝布包的女人拦了路。
“哎哟林大夫,这是下班了?”牙婆满脸堆笑凑了上来,
“我是巷子里李二家的,瞅着你一个俊俏小姐住那么大院子,街里街坊的,看着就让人心疼。
我认识个王妈,在旗人家做了二十年饭,腌菜蒸馍样样利索。
前阵子东家搬走了,正找营生呢,你看要不要喊来帮忙收拾家、做饭什么的。”
林慧停下脚步,两手抓着药箱的肩带,露出温和的笑:
“人靠得住吗?我最怕手脚不老实的。”
“绝对靠得住!”牙婆一只手举在脸旁,
“不瞒你说,我在这一片做了十几年中人,谁家什么底细我门儿清。
王妈男人死得早,就一个儿子在外地当工人,她也是出来挣个嚼用。
你要是不放心,先试用半个月,不合适我二话不说领走。”
“那行吧。”林慧绕过牙婆,
“你让她一会儿就过来,我看看。
行的话,工钱按市价给,不用她打扫,就负责做饭。”
“林医生真是菩萨心肠!我这就过去叫她!”
牙婆对着林慧的背影,大声说着。
林慧脚步轻快,手指在药箱上轻轻敲着。
曹阳啊曹阳,外面盯着还不行,又想往家里安人了,还整了个旗人家的厨娘。
正好,我就借这个王妈,给你递点你想听的‘真话’。
何玉琳在五道沟待了十来天,回来刚进巷子,就看见郝三通蹲在墙根下。
见她过来,郝三通起身迎上接马:
“小姐。”
何玉琳把马缰递给他,
“多会儿回来的?朝鲁他们呢?”
“回来十来天了,曹阳安顿他们去草原了,说是开了个面粉厂。”
郝三通摸着马头回道。
何玉琳回了正房,郝三通把马拴好,站在院子里等何玉琳安排。
过了一会儿,何玉琳换了衣服出来,朝郝三通喊了句:
“进来说吧。”
郝三通把回来后去曹阳家的事说了一遍。
何玉琳脸色变了变:
“曹阳问了你们查奉军布防的事了?”
郝三通老老实实点头:
“是啊,他问我们怎么那么长时间没回来,顺嘴就说了。”
何玉琳哼了一声,
“他这手伸得够长的,我安排点事,他也要打听。
这样,你别回五道沟了,我这儿没个人帮忙,你留下吧,南房你收拾一下住。”
郝三通有点奇怪她的反应,可当初是自己向老爷请求保护她的,只能应下:
“行,都听您安排。”
何玉琳回了里屋,用力关上了门。躺在床上琢磨:
朝鲁四兄弟回来就去了曹阳那,说到底是人家曹阳的人。
张绍安走后,曹阳并没有管过那些同情者。
妇女部的那个同事,把组织关系托付给朋友,转头就被卖给了对手。
爹把队伍托给曹阳,是觉得我们兄妹们能力不够,可曹阳能做到的,我一样能。
这世道,只有拿在手里的东西才靠得住!
整整想了一个下午,终于等到天黑,她独自出门绕到了曹阳家。
曹阳正坐在院子里烤红薯,见她进来,给她取了个板凳:
“刚回来?老爷子他们都好吧?”
“劳你担心了,都好。”何玉琳板着脸坐下,
“我爹让我告诉你,朝阳湾的砂金矿脉浅了,出金量连人工都裹不住,指望不上了。”
曹阳‘哦’了一声,递给她一个烤得焦香的红薯:
“没就没了吧,我再想办法。倒是你这气呼呼的,谁惹着了?“
何玉琳扒着红薯皮,没好气地说:
“没的事,我爹的兵符呢,给我吧,他想留个念想。“
曹阳心里一惊,这是要和我分家?他没问,起身回屋去取象牙牌:
“上回我就说还给他老人家,交给你我也就放心了。”
何玉琳见他这么痛快就给了自己,诧异地把象牙牌揣进怀里,
“你说的对,我这身份不适合和你交往过密。
往后我不会过来了,有事去华宾园等你,急事再让郝三通传话。”
“对,这样安排挺好,毕竟你有组织交给的任务,我这边盯的人太多。”曹阳自顾自吃着红薯。
何玉琳低着头:
“你别多心,五道沟不是要和你划清界限。”
“我知道。”曹阳喝了口水,说:
“好好做你的工作,遇上解决不了的事,一定记得来找我。”
何玉琳斜了他一眼,咬了一口红薯,把剩下的半个扔在灰堆里,
“臭嘴,我走了。”
曹阳把红薯捡起,拍打着灰喊:“洛桑。”
洛桑系着腋下的衣扣过来,
“爷,有什么吩咐?”
曹阳又从灰里掏出两个红薯,用布包了递给他,
“你现在就去五道沟,悄悄和何老爷子见一面,问问何玉琳回家做了什么。
回来时再去朝阳湾金矿走一趟,不要惊动何家兄弟,看看砂金开采情况。”
第二天下午,洛桑回来了。
“爷,见着何老爷子了。”
曹阳过来递上一碗热水:“老爷子怎么说?”
洛桑接过一口喝完,
“玉琳回去跟三个哥哥磨了好几天,要拉着五道沟的弟兄跟着她干革命,三人都被她说动了。
儿子们管着队伍,老爷子也没办法。”
曹阳在地上踱了几步,
“老爷子可有说过兵符?“
洛桑摇头,
“没有,老爷子只说了对不住你,还让你照看着点孩子们,别让他们吃了大亏。”
“朝阳湾那儿呢?“曹阳又问。
“正常开采,没什么变化。“洛桑倒了碗水回道。
曹阳在桌边坐下,
“何玉琳来要走了兵符,还说矿脉枯竭。“
洛桑手里的碗停在半空,
“矿脉我们看过啊,厚得很,采十来年根本没有问题,老爷子也没说和你要兵符。“
曹阳摆了摆手,
“算了,她想分家就分了吧,矿也给他们,就当还何老爷子的人情了。“
“这姑娘走了半年,变化怎么就这么大呢?”
洛桑又喝了半碗水,叹息地说。
“五道沟终究是家族武装,我还是会替老爷子照看他们的,可咱们的风险也要控制。”
曹阳看着他说,
“你歇一歇,让刘志平去跑一圈。
通知杨改凤和鲍进喜,停止和五道沟何家的所有往来,联络点弃用。
让福嬷把朝阳湾留守的潜影堂兄弟撤了,留几个人关注队伍调动就行。
何玉琳这边多派些人手,关键时候要能救她。”
洛桑放下碗,起身就要走。
“等等。”曹阳叫住他,
“再通知金锦书,五道沟何家所有用度暂停发放,谁来领都说库里没有。
各处产业,取消五道沟人员的挂账权。”
“明白。”洛桑点点头,转身走了。
曹阳走出屋子,隔壁院里传来慎行咯咯的笑声。
何玉琳要借着何家的武装做本钱,在国民党里挣资历,自己不能管,也管不了,只暗中守护。
不知道两党的合作,是否也同自己和五道沟这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