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头把抄本递给收旧货的老板时,手是抖的。
他不知道,从他揣着抄本走出村口那一步起,怀里那几张纸,就已经不是图了。
他天蒙蒙亮出的村,晌午到的镇上。头一件事,他没进铺子。他找了个墙根,把纸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看完了,他给自己打气:慌啥。这东西值钱。
他在镇上转了三圈。头一圈,他想着卖二十贯。第二圈,想着卖十贯。第三圈,想着哪怕换五个铜板,先填饱肚子。
他连怎么还债、还完债剩下的钱怎么花,都想好了。转完第三圈,他才进了收旧货的铺子。
老板接过去,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三遍,往柜台上一放:这画的什么玩意儿?鬼画符。
不是画。赖头急了,这是练功的图!
练功的图?老板又拿起来,眯着眼看了一遍,练功的图,谁卖给你?
我不要钱!赖头往前凑了半步,不,我要钱。您出个价,多少都行。
老板把纸推回来:白给我都不要。留着擦桌子,还嫌它脏。
赖头抱着纸,出了收旧货铺子,又去了街尾的武馆。武馆门口蹲着个打盹的武师,他凑过去,把纸递上:师傅,您给看看这个。
武师接过去,瞄了一眼,还给他:练功的图?这线条,连经脉都对不上。
您再仔细看看。
看过了。武师打了个哈欠,哪儿捡的?
赖头张了张嘴,想说这纸是从庙里抄来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赖头站在街当中,翻来覆去地看那几张纸。
他蹲在街边,看着人来人往。有人扛着布,有人挑着担,没有一个人多看他一眼,也没有一个人多看他怀里那几张纸一眼。日头从东边走到西边,他蹲到日头落山,也没等来一个识货的人。
他照着抄本上的线,比划了两下。胳膊酸,气没动。在村里那几天,他就没练出来过。他只知道,纸卖不出去了。
怎么会,我明明照着画的。
他不信邪。他以为是纸不好,墨不好。糙纸,洇墨,画出来的线糊成一团,谁看了都说不上好看。
他帮人扛了一下午货,挣了几个铜板,去书局买了一张好纸,一小锭好墨。书局老板问他画什么,他说画祖先的画像。老板多卖了他一支笔。
夜里,他趴在客栈的灯下,把抄本摊在床头,一笔一笔,照着重新描。描到第三根,笔尖一顿,描歪了。他撕了,重来。
描完了,他举起来看。纸是好纸,墨是好墨,线描得比墙上还齐整。
可纸上没有那股劲。
他说不清劲是什么。可他见过二牛练功。二牛对着墙上的线,手一抬,浑身就有一股说不出来的东西。他描出来的线,一根根躺在那儿,死的一样。
他对着纸,看了半天,呆住了。
他站在灯下,把那几张纸看了又看,最后揣进怀里,吹了灯。
夜里他躺在客栈的炕上,把纸压在被褥底下。半夜又掏出来,就着月光看了一遍,才睡踏实。
他在镇上又住了两日。盘缠花光了,他靠帮人卸货,换了两顿干饭。夜里他躺在炕上,摸着怀里的抄本,把心一横:回村,重抄。
第二天一早,他把包袱往肩上一甩,出了镇子。
他回了村。
回村的路上他给自己打气:兴许是我记岔了。再描一遍,描准了就行。
他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没回家,径直往庙走。他想着,趁夜抄,抄完就走,天亮前出村,没人看见。
春喜睡得浅,听见庙门响,披了衣裳过来,叫上守庙的刘树根,两人前后脚进了庙。庙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摸黑往里走,刚迈进去两步,黑暗里有人说话。
赖头哥。刘树根蹲在门后,先开了口,你又来给阿黄送食?
赖头的魂差点飞了。
我、我。
阿黄的食,白天送过了。春喜从供桌后头走出来,手里提着灯笼,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赖头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他怀里的抄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春喜把灯笼往前举了举,光落在赖头脸上。赖头偏过头,抬手挡了挡光。那本抄本还躺在地上,他想捡,又不敢捡,手伸出去,缩回来。
刘小石是后脚到的。
他进庙,弯腰捡起那本抄本,就着春喜的灯笼,翻开来看了看。他不练功,看不懂线。可他认得纸。纸是镇上的纸,墨是镇上的墨。赖头拿这纸干了什么,不用看线也知道。
他合上抄本,递给刘树根:树根,你照这个,练练。
刘树根接过,就着光,比划了两下。眉头皱起来。
怎么?
这线。刘树根又比划了两下,跟墙上的,不是一回事。
哪不一样?
刘树根走到墙根,抬手,顺着墙上的线走了一遍,气跟着指尖走,稳稳的。又回到抄本前,再比划,气纹丝不动。
墙上的有劲。这个,没有。
春喜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练不出气,可她天天看刘树根练功,一眼就看出来了:画的一模一样的线,可没那股劲儿。
油灯底下,几个人围着那本抄本,没人说话。
图出了这山,就不是图了。刘树根把那本抄本放回地上。
赖头瘫在地上。
我,我是想给村里挣钱!赖头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给谁挣?刘小石问,赌坊?
赖头张了张嘴,眼泪下来了:我欠了赌坊二十贯,他们说,再不还,就剁我的手,我想着,这图值钱,卖了它,债还了,还能给村里。
他说不下去了。他抱着头,缩成一团。
没人说话。
他这两年,在赌坊输的,何止二十贯。他把家里的地押过一回,输了,差点连房子都押进去。他本想赌一把翻身,赌输了,连手都差点搭进去。如今这图,也不要他了。
他哭得像个孩子。
供桌前,阿黄趴着,看着这一屋子人,打了个哈欠,又把头埋进前爪里。
刘小石蹲下来,看着赖头:欠债,是你自己的事,村里帮不了。
赖头抬起脸。
图是庙里的东西。刘小石的目光落在抄本上,动过一回,再动,就按偷论。
赖头张了张嘴。
罚你两样。刘小石站起来,给药田,除三个月的草。看三个月的庙。
看庙?
你不是喜欢庙吗?刘小石看了他一眼,让你看个够。
赖头愣住了。
他以为要挨打。他以为要被赶出村。他连偷庙里的东西这种话都想好了。可他没想到,会是除草,和看庙。
他趴在地上,半天没动,最后把额头抵在地上:我应。
起来吧。刘小石垂下眼,明早,先上药田。
他说完,没看他,转身走了。赖头在地上趴了一会儿,自己爬起来,把庙门带上,回去了。
春喜站在旁边,看着赖头把额头抵在地上,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刘树根把抄本捡起来,塞回赖头怀里:你的东西,自己收好。
赖头捧着那本抄本,愣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郝闲在供桌后头,把这出戏看完了。
你说你图啥。他想,那张纸出了这山,跟擦屁股纸有什么区别。
他想起来,自己当年在公司画流程图,画完贴墙上,领导只看了一眼:这画的什么玩意儿。
他又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赖头,和蹲着的刘小石。
处置得还行。有分寸。他想。这句话,他没说出口。
他打了个哈欠,把意识收回来。庙里的事,还得庙里的人自己拿主意。
第二天,消息传开了。
赖头偷了庙里的图,拿出去卖,没人要,又回来偷,被逮着了。
那图呢?
图出了这山,就是废纸。
有人去问赖头:你真偷了?
偷了。
偷了还认?
认了。赖头挠了挠头,省得再躲。
山主的东西,带不走的。
说这话的人自己也愣了愣。山主的东西带不走。这句老话,本来是讲药的,如今讲图,也讲得通。
带不走的。有人重复了一遍,这地方的东西,带不走的。
赖头开始给药田除草。
药田的活,他头一回干。刘石头教他认草,教了三遍,他认岔了两遍。刘石头也不恼:认岔了不怕。多拔两回,就认得了。
头几天,他蔫头耷脑的,锄头举起来,落下去,没有准头。村里人看着他,没人笑话他。村里人穷过,欠过,怕过,都知道那滋味。
药商来收药,看见他在锄草,多看了两眼,没说话。
后来有人问他:那图,到底卖了多少钱?
没卖出去。赖头头也没抬。
白跑一趟?
白跑一趟。
那人乐了:白跑好。白跑,你人还在。
赖头也乐了。他乐完,低头锄草,锄得比谁都快。
一个月下来,他黑了些,也精神了些。人一干活,心里的事就少了。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药田的草除净了,赖头那块癞疤,也晒脱了一层皮。
看庙那几天,阿黄总跟着他。他在庙门口蹲着,阿黄就趴在旁边。他给阿黄挠挠头,阿黄摇摇尾巴。
他学着刘树根的样子,给供桌掸了掸灰。郝闲在供桌后头看着,没说话。
看庙的夜里,他就睡在庙门口的草堆上。头一晚,他梦见那几根线,追着他跑。醒了,他出了一身汗,再看墙,线好好的,他又放心了。
狗都比我有人缘。他自嘲。
阿黄听不懂,又摇了一下尾巴。
二牛的第二封信,是秋后捎来的。
信上说,镖局接了一趟活,跑远路,他跟着走一趟,兴许年底才回。信末带了一句:家里的图,替我看着点。
春喜在旁边听着:二牛哥这是想家了。
刘树根没接话。他把信读完,又折好。他没把赖头的事写回去。二牛在外面拼死拼活,家里的事,不该让他分心。
夜里,刘树根在庙里练功。
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照在墙上。他照着线走了一遍,收功,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凑近墙,眯着眼看。
线,淡了?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那七根线,还是那七根,可他记得它们该有多深。他天天看,天天练,闭着眼都能画出来。就是淡了。
他掏出怀里自己描的布,对着墙,比了比。布上的线,是他三年前描的,还是那么深。墙上的,浅了一层。
他伸手,指尖在线上摸了一下。指腹干干净净,没有灰。线淡了,跟灰没关系。它自己淡的。
他收回手,又在墙前站了一会儿。风从门缝里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把布揣回怀里。
他把布往怀里按了按,按得紧紧的。
得趁还能看清,多记点。他想。
他重新盘腿坐下,闭上眼,把七根线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走。
走完七遍,他睁开眼,又看了一眼墙。他数了数,七根线,一根没少。月光还是那片月光,线还是那几根线。他总觉得,这堵墙,跟三个月前不一样了。
墙上的图,正在一点一点地,离开这堵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