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格格有孕的消息,是在请安时放出来的。
那天早上,林薇照常站在下首,低着头等福晋训话。
李格格忽然捂着嘴干呕了一下,旁边的丫鬟赶紧扶住她。
“李格格这是怎么了?”福晋抬眼。
李格格手搭在小腹上,低声回话:“回福晋,妾身前两日请了太医诊脉,说是有了一个月的身孕。”
福晋坐直了身子。
“当真?”
“太医开了安胎方子,妾身不敢声张,想着再稳几日再报。”
福晋看了她半晌,点头。
“好事。回去好生养着,请安免了。”
李格格福了福身,被丫鬟搀着往外走。
经过林薇面前时,她眼角余光扫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林薇站在原地。
——她怀孕了?
——贝勒爷这几个月压根没去过她那儿。
——种从哪儿来的?
林薇没吭声,跟着大家散了。
回听雨轩的路上,秋杏凑过来小声嘀咕。
“格格,李格格有孕了,那以后——”
“知道了。”
——假的。
——问题是,她演这出戏,图什么?
林薇回到屋里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如果只是争宠,假孕最后兜不住,穿帮了她自己死。
——除非她不打算“生”下来。
——不打算生,那就是打算“丢”。
——丢了还能嫁祸。
——嫁祸谁?
她的手指停住了。
——我。
三天后。
李格格来了西跨院。
带着丫鬟,提了一盒点心,笑盈盈的。
“苏妹妹,姐姐来看你。”
秋杏在门口拦了一下,回头看林薇。
林薇坐在桌边没动,摆了摆手让人进来。
——来了。
——黄鼠狼给鸡拜年。
——我倒要看看她怎么硬演。
李格格进屋,四下看了看。
“妹妹这屋子收拾得真干净。”
“姐姐坐。”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李格格的丫鬟把点心搁在桌上,退到门外,顺手把门带上了。
秋杏被关在外头,急得直跺脚。
屋内。
李格格打开话匣子,东扯西扯,说贝勒爷最近忙不忙,说天冷了炭火够不够。
林薇全程端着茶,点头,应声。
——还不动手?
——等着呢。
李格格忽然话锋一转。
“妹妹,我有了身子,贝勒爷还没来看过我呢。”
林薇看着茶杯里的浮叶。
“贝勒爷公务忙。”
“是忙。”李格格低头摸了摸肚子,“忙着往你这儿跑。”
林薇放下茶杯。
“姐姐有话直说。”
李格格站了起来。
“我说苏清沅,你抢了贝勒爷所有的宠爱,你心里过意得去吗?”
声音猛地拔高。
林薇坐在椅子上没动。
“姐姐,你有孕,别激动。”
“你少假惺惺!”
李格格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她脚下一歪,整个人往后倒,后腰直接撞上门框,顺势滑坐在地。
“啊!”
尖叫声传出去老远。
李格格捂着肚子蜷在地上,裙摆下面渗出一片红。
——来了。
——果然来了。
——我他妈离她三步远都不止,她真敢直接碰瓷啊?
门被推开。
李格格的丫鬟冲进来,盯着地上的血,尖声喊起来。
“苏格格推我们格格了!格格流血了!”
秋杏傻在原地。
林薇站着没动,她知道这锅背定了,但她并不害怕。
消息传得飞快。
正院的人到了,张嬷嬷带着两个丫鬟,把李格格抬上软轿送回去。
太医来了。
一个林薇没见过的太医,诊了脉,收回手。
“小产了。”
三个字,把林薇钉死了。
福晋看着下首跪着的人。
“苏清沅,你可有话说?”
林薇跪在正院堂屋里,膝盖磕在青砖上,很凉。
“回福晋,妾身没有推李格格。她自己摔倒的。”
“李格格的丫鬟说亲眼看见你动了手。”
“她当时在门外,门是关着的。”
福晋看了她一眼。
“先回去,禁足,等贝勒爷回来定夺。”
林薇磕了个头,站起来。
腿是麻的。
回听雨轩的路上,两个婆子一左一右跟着她。
秋杏跑过来扶她,手都在抖。
“格格……”
“没事。”
——没事个屁。
——太医被买通了。
——丫鬟作伪证。
——李格格身上的血是假的。
——一个月的身孕,流产的血量和颜色跟她裙子上那片根本不一样。
——但我没法证明。
——太医说小产就是小产。
回到听雨轩,门一关,她一个人坐在椅子上。
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气的。
——四爷今天去了户部,不在府里。
——他回来的时候,消息肯定已经传了一圈了。
——所有人都会说是我推的。
——他会信我吗?
——他能听到我的心声,他知道我不是那种人。
——但他不在场。
她把手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四爷不是傻子。
天擦黑的时候,胤禛回府了。
苏培盛在门口迎着,低声把事情说了一遍。
胤禛换常服的手停住了。
“再说一遍。”
苏培盛重复了一遍。
李格格小产,太医确诊,苏格格嫌疑最大,福晋已下令禁足。
胤禛系好衣带,脸上没什么表情。
“太医是谁传的?”
“李格格的丫鬟去请的,是外头的周太医。”
“府里的刘太医呢?”
“没叫。”
胤禛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没叫府里的太医,叫了外头的。
有意思。
“传刘太医,现在就去。”
苏培盛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还有。”
苏培盛回头。
胤禛的声音很轻。
“查。李格格这一个月,吃了什么药,见了什么人,她的丫鬟去过哪里,一笔一笔给我查清楚。”
苏培盛后背一紧。
“是。”
听雨轩里。
林薇缩在椅子上,看着窗户纸上最后一点天光消失。
屋里暗了。
秋杏来点灯,被她拦住了。
“别点了。”
她把膝盖收起来,抱着腿,下巴搁在膝盖上。
窗外有脚步声。
很轻,但她听见了。
脚步声在窗下停住了。
没人说话。
但林薇知道是谁。
——四爷。
——来了。
她没动,窗外也没动。
隔着一层窗户纸,两人就这么静静待着。
过了很久,脚步声远去了。
林薇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来了。
——他就是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