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六十一年的春节刚过,康熙微感风寒小病了一场,可就那么一场小病,又像春风一样骚动了一些人的心思。
比如八爷府的侧门,最近夜里总是不上锁。
没有大张旗鼓的拜帖,也没有排着队的轿撵。
只有不起眼的青油小车,趁着夜色停靠在巷子口。送进来的也不是名刺,而是夹在戏单、古籍、甚至食盒底下的暗信。
胤禩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枚温润的和田玉佩,拇指缓缓摩挲着纹路。
“十四那边怎么样?”
心腹管事垂着手,压低声音:“回八爷,西北来信了。十四爷正以筹备粮草为名,暗中整顿兵马,随时听候京城的消息。”
胤禩点头,将玉佩搁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京里这边呢?”
“户部的李大人递了话,说库银调拨的事,愿意行个方便。刑部那边也有几个主事表了态。”
胤禩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下去。
管事躬身退下。
胤禩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眼底倒映着跳跃的烛火。
老爷子如今连起身都要人扶。
大位之争,终于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
老十四手里的西北大军,是自己最后的底牌。他在这四九城里,必须把这条路铺得平平整整。
雍亲王府。
书房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
胤禛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份粘杆处刚呈上来的密折。
折子上密密麻麻列着二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极细的蝇头小楷。
李某某,户部员外郎,三月十五夜入八爷府侧门。
王某某,刑部主事,三月十八于广和楼密会八爷门客。
苏培盛进来添茶,余光扫到那折子上的红印,立刻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轻了。
胤禛提起朱笔,在李某某和王某某的名字上,各自画了一个醒目的红圈。
“这两天,八爷府那边还有谁去过?”
“回王爷,又添了三个。”苏培盛压低声音报了三个名字,三人均属不同部门。
胤禛端起茶盏,拂了拂浮沫。
“让底下人继续盯着。”
“嗻。”
苏培盛退了出去,顺手将门带严。
胤禛捏着朱笔,在折子末尾又添上那三个名字,笔锋冷硬。
老八。
跳吧。
现在结的党,将来都是要上断头台的罪证。
西跨院。
林薇正盘腿坐在炕上,对着两本账册拨算盘。
秋杏端了盏燕窝进来:“主子,趁热用吧,熬了两个时辰呢。”
林薇把算盘推开,接过瓷碗舀了一勺。
“外头有什么新鲜事没?”
“大事倒没有。”秋杏拨弄着炭盆里的灰,“就是听说八爷府那条街上,最近夜里总有车马走动,街坊们私下都在嘀咕。”
林薇喝燕窝的动作停住。
——八爷党又开始活跃了。
——明面上是给十四爷造势。
——暗地里,胤禩那颗夺嫡的心就没死过。
——可惜啊。
——康熙五十三年,毙鹰事件一出,老爷子说他“系辛者库贱妇所生,自幼心高阴险”。
——从那一刻起,他就彻底出局了。
她三两口将燕窝喝完,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王爷歇了吗?”
“还在书房呢。”秋杏接过碗盏,摇头。
林薇披了件斗篷,提着灯笼往书房走。
推开门,胤禛正将那份画满红圈的密折压在镇纸下。
“又在记黑账呢?”林薇把灯笼递给苏培盛,自己凑过去看了一眼。
胤禛没有避她:“八弟最近很忙。”
林薇在旁边的圈椅上坐下,自己倒了杯热茶捂手。
“他从康熙四十七年折腾到现在,什么时候消停过。”
——康熙最恨臣子结党营私。
——八爷偏要当这个八贤王,把朝臣都笼络到自己身边。
——现在跳得越高。
——将来雍正朝清算的时候,九门提督抄家就抄得越顺手。
“你打算怎么办?”林薇好奇。
“看着。”胤禛将镇纸摆正,脸色轻松,“账先记着,总有清算的一天。”
林薇深以为然地点头,果然看人演戏的时候最松快。
四爷这人,平时看着不显山不露水。
真到了秋后算账的时候,连本带利,一分都不会少。
次日清晨。
东跨院突然传出消息。
年侧福晋有喜了。
林薇正吃着虾饺,听到秋杏的禀报,差点呛住。
“太医看过了?几个月了?”
“看过了,说是足有三个月了,胎像还算稳。”
林薇放下象牙箸。
——三个月。
——那正是福宜病重之前那会儿怀上的。
——历史上的福惠,果然还是来了,去年没动静,她还以为是被蝴蝶翅膀扇没了呢!
她起身披上外衣,直奔东跨院。
屋里弥漫着淡淡的安胎药味。
年氏靠在引枕上,脸色比前阵子红润了些,但眼圈依旧是肿的。
“姐姐。”看到林薇,年氏要挣扎着起身。
林薇快步过去按住她。
“太医怎么说?”
“说是胎像稳。”年氏垂下眼睫,声音有些发颤,“可我心里害怕。”
“福宜走的时候,我日夜熬着,水米不进。我要是早知道有了这个孩子,绝不敢那样糟践自己的身子。”
她反手紧紧抓住林薇的手腕,指尖冰凉。
“姐姐,我怕伤着他。”
林薇拍了拍她的手背。
“太医既然说稳,那就是稳的。你前阵子气血亏虚,如今最要紧的就是把身子补回来。”
“福宜已经走了,你肚子里这个,更得好好的,把他平平安安生下来。”
年氏眼里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她用力点了点头。
前院书房。
胤禛听完苏培盛的禀报,手里的狼毫笔顿在半空。
“三个月?”
“是,太医说侧福晋虽然身子虚,但底子还在,好好调理无碍。”
胤禛放下笔,目光落在窗外的海棠树上。
福宜走的时候,她就已经有了身孕。
这大概是老天爷给的补偿。
他站起身,大步朝东跨院走去。
夜深了。
八爷府的书房里,胤禩刚送走一位兵部的员外郎,正翻看着新送来的名册。
而雍亲王府的书房同样亮着灯。
胤禛端坐在案前。
没有看公文,也没有见客。
他在抄写《金刚经》。
笔锋沉稳,力透纸背。
窗外夜风呼啸,吹得树影婆娑。
书房内,唯有墨香与檀香交织,静谧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