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四。
京城的风已经透着刺骨的寒意。
东跨院的暖阁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
年氏带着抹额,靠坐在对面的锦榻上,怀里抱着福惠。小家伙睡得正香,嘴巴一张一合。
福惠出生第三天,翠墨来西跨院找林薇,哭的眼睛通红。
“我家主子自从生产完第一天累乏睡了一天一夜,从第二天到现在就没合过眼,小主子就连喂奶也没离开过她的眼眉前儿。这样日日熬着,奴婢真怕主子熬垮了身子……”
一席话落,林薇已全然明白。年氏丧子满打满算不超过一年,如今满心皆是珍视与忐忑,让她硬生生扛着产后虚弱,不眠不休守着孩儿。
这般透支下去,别说月子休养,怕是会落下终身病根。
林薇轻声安抚:“你先回去伺候着,别让她看出你慌乱,徒增忧心。我即刻就请太医,过来给福惠请平安脉,也给你主子诊脉调理身子。”翠墨含泪深深福身:“多谢苏侧福晋!”
林薇转身去了西跨院书房跟四爷简单陈述后,小路子一路跑出王府去宫里请太医了。
过了半个时辰,太医便提着药箱匆匆走进东跨院,行礼过后,屏退了多余下人,只留翠墨在侧伺候。太医俯身细细查看福惠的面色、唇色,又轻轻搭上小儿寸脉,凝神细听脉象。
屋内落针可闻,年氏下意识屏住呼吸,掌心微微收紧,眼底满是紧张与忐忑。连日来她总觉得孩儿气息偏弱,心中始终悬着担忧,夜夜辗转难安,便是怕孩儿有半点隐疾。
片刻后,太医直起身,对着胤禛林薇与年氏从容回禀:“回四爷、两位主子,福惠阿哥脉象平和沉稳,十足康健,脏腑安稳,无半分虚症,日后好好养护,定然康健顺遂。”
短短几句话,如同一块巨石落地,瞬间压下了年氏心头连日的重担。她紧绷多日的脊背骤然一松,连日强忍的疲惫与惶惶,尽数化作温热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林薇见状,连忙上前宽慰:“你听见了,福惠阿哥身子康健无碍,半点毛病没有。你连日悬心,如今总该放下心事了。”
随后太医又为年氏诊脉,眉头微蹙道:“年主子产后气血大亏,心神耗损过重,郁结难舒,夜夜不眠最是伤身。长此以往,气血难复,恐落下产后心悸、体虚畏寒的病根,需静心休养,安神补气血,万万不可再过度劳神。”
说罢,太医当即提笔写下药方,叮嘱每日煎服进补,又细细交代了月子里的饮食禁忌、作息调理的诸多规矩,方才躬身退下。
林薇坐在锦榻旁,伸手拉起年氏的手拍了拍:“月子是女人一辈子的根基,你若是熬坏了身子,日后如何好好陪着福惠阿哥长大?往后白日我都过来陪着你,帮你照看阿哥,陪着你休养,你只管放宽心歇息便是。”
年氏这才汪着泪水点头应是。
从那日开始林薇只要有空就来陪着年氏闲话解闷,开导她郁结的心绪,亲手调配温补适口的月子餐点。
几天下来年氏得以安心静养,原本苍白憔悴的面色日渐红润。
这里最不爽的当属胤禛,虽然他也理解年氏的不易,还是觉得这人矫情。
沅儿每日都很忙,现在更是不见人影。
今日休沐,林薇前一晚已经捏着他的腹肉威胁他,如果再不休息,她就搬到东跨院住上几日。
吃完早膳,胤禛跟着林薇一起去了东跨院,他感觉自己太体贴了,陪着沅儿照顾年氏。
当然也就是他自己那么觉得,从林薇的角度看,那就是换个地方当大爷。
林薇端着托盘绕过屏风,托盘里放着一壶刚泡好的红枣枸杞茶,还有几碟精致的糕点。
秋杏跟在后头,抱着个软垫。
胤禛正靠在罗汉床上。他穿着家常的藏青袍子,手里捏着本书,翻得很慢,有些心不在焉。
林薇把托盘放在炕桌上,给胤禛倒了杯茶,手指点了点他手中的书册。
“还看书呢?”
——歇会脑子不行么?
胤禛抬眼看她,有点无奈,这不是歇着呢么?
“闲着也是闲着。”
——今天爷没去前院,没批折子,也没见客。
——看闲书倒也是歇着了。可是这个样子,明显不在状态啊!
——这无聊的古代啊,也是没什么娱乐了。
林薇在他对面坐下。
“喝点茶,暖暖身子。”
胤禛把书搁在小几上,端起茶盏。茶水温热,红枣香混着蜜香。
他喝了一口:“太甜。”
林薇笑了,果然,还是心情不爽的四爷,她接过杯子尝了一点儿,甜度正好。
“就加了点蜂蜜。”把杯子塞回去。
胤禛又喝了口,把盏子放下。他靠在引枕上,闭上眼╭(╯^╰)╮。
就是不如西跨院舒服。
福惠醒了,咿咿呀呀叫了两声。
年氏抱着他,轻轻拍背。
“乖,别闹。”
林薇看着那边,嘴角也跟着弯起来。
胤禛睁开眼,顺着林薇的视线看过去。
“想要个孩子?”她的年纪已经不适合生了。
林薇愣住,转头看向胤禛。
“我……”
——弘时都当爹了,再生一个,岂不是乱套?
胤禛盯着她:“沅儿?”想起和弘时争宠的日子就心塞。
林薇摇头,不,她不想。
——我都三十六了,在这个时代,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
——我怕疼,也怕死。
胤禛没再问,其实他也想过要个沅儿这样的小闺女,可万一是个弘时那样的皮小子,算了,就这样吧。
她松了口气,虽然不知道四爷怎么起的念想。
太阳慢慢偏西,光影从窗棂移到地面。
秋杏端着新泡的茶过来,把凉了的茶盏换下去。
福惠又睡了。整个暖阁安静下来,只能听见炭盆里偶尔传来的爆裂声。
林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这样的下午,真好。
——可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很快,一切都会变。
她睁开眼,胤禛正看着她。
“回吧。”
林薇跟着站起来。
两人出了东跨院,沿着夹道往前走。天色渐暗,廊下的灯已经点起来了。
走到岔路口,胤禛停住脚步。
“该歇的歇够了,剩下的,只能等。”
林薇点头。
——是啊,该布置的都布置了。
——隆科多,年羹尧,十三爷,每一步都走稳了。
——现在,就是等康熙驾崩,等诏书下来。
胤禛偏头看她。
“沅儿。”
“我在。”
“这些年,辛苦你了。”
林薇愣住。
胤禛抬起手,握住她的手。手掌温热,力道不轻。
“往后,会更辛苦。”
林薇攥紧他的手。
“我不怕。”
胤禛笑了。很淡的笑,眼底是真的温柔。
“好。”
回到西跨院,秋杏端着晚膳进来。
“主子,王爷说今晚在书房用膳。”
林薇吃完饭,换了身家常衣裳,身后跟着拎着食盒的秋杏去了前院。
书房里点着灯。胤禛坐在案前,手里拿着笔,纸上什么都没写。
林薇推门进去,把食盒打开。四菜一汤,不算丰盛,但都是胤禛爱吃的。
两人在小几边坐下。
胤禛拿起筷子,夹了口菜,嚼了几下咽下去。
林薇站起身给他盛了碗汤。
“四爷,往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陪着你。”
胤禛停住筷子,抬头看她。
灯光落在她脸上,眉眼温柔。
胤禛伸手,握住她的手。
“嗯。”
一个字,重得很。
吃完,秋杏端着茶水进来。林薇接过茶盏,递给胤禛。
“宫里今天有消息吗?”
胤禛接过茶。
“畅春园那边,皇阿玛今天没召见任何人,太医院进了两次。”
林薇捏紧茶盏。
——来了。
——康熙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最多,就是这两个月。
胤禛喝完茶,把盏子放下。
“今天说了歇着,咱们回,早点安置。”
林薇笑的眉眼弯弯:“好,听爷的。”
胤禛伸手牵起她,亲自给她披了披风,系了兜帽。
二人牵手往西跨院走。
院子里很安静,月亮被厚重的云层遮住了。
雍亲王府沉入夜色,只剩两人身前身后的灯笼照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