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沉沉的,透着刺骨的寒意。
后天就是小年了,今日就是王府搬入宫的吉日。
但这个吉日显然不像登基大典那天的阳光明媚,处处透着告别的悲伤。
听雨轩的院子里,林薇坐在圈椅上,手里攥着一张物什清单。
秋杏正指挥着下人们往外搬抬箱笼。
樟木箱子一个接一个地从屋里抬出来,在院中码得整整齐齐。
“主子,收妥当了,首饰匣子奴婢亲手装进了头车。”
林薇微微颔首,视线寸寸扫过这方小院。
青石板的地面早被岁月磨去了棱角,泛着幽暗的光泽。
墙角那口大水缸的缸沿上,还留着去年严冬冻出的裂纹。
她在这院子里,熬过了整整二十个年头。
从十六岁,到三十六岁。
从被雷劈的那天开始。
——最后一天了。
——听雨轩。
——我住了半辈子的地方。
林薇走到廊下,伸手抚上那根朱漆柱子。
“主子,桂花树那边……”秋杏指了指墙角。
那棵桂花树长得正旺,枝条肆意伸展着,占了小半个院子。
林薇走过去,手掌贴在粗糙的树干上。
“老伙计。”
她仰起头,看着光秃秃的枝桠。
“咱们要走了。”
林薇静静地站着,目光描摹着这棵树的轮廓。
沉稳的脚步声从院门口传来。
胤禛跨过门槛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一身石青色常服,不同的是如今的衣服绣着团龙暗纹。
他扫了一眼院子里堆叠如山的箱笼,目光最终落在林薇身上。
“收拾得怎么样了?”
林薇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树皮碎屑:“快了。”
随即拧眉:“怎么出宫来了?”
胤禛:自己能说上朝回来看见媳妇跑回王府,且久等不归,他不放心么?
只说:“书房有点东西要拿,苏培盛找不到。”
胤禛见她看向那棵桂花树。
“朕让人把它移栽进宫。你想它,随时能看。”
林薇眼眶一热:“好。”
胤禛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干燥而温热。
“走吧,去那边看看。”
穿过游廊,绕过花园,停在那棵香樟树下。
林薇走过去,指尖搭在栅栏边缘。
——这儿就是起点。
——我魂穿的地方。
胤禛站在她身后,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的背影。
林薇拢了拢大氅的领口,轻声开口:“爷。”
“嗯。”
“为什么要把树隔开?”
胤禛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娓娓道来。
“你生弘时那天。”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哭着喊醒不过来,睁眼后似不再识我。”
林薇回头看他。
“朕怕。”胤禛的手指倏然收紧,骨节泛白,“怕你碰到树,就回不来了。”
林薇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转过身,将脸埋进他宽阔的胸膛。
胤禛的手臂瞬间收紧,将她牢牢按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往后不怕了。”林薇攥着他胸前的衣襟,闷声说,“我哪儿也不去。”
胤禛没答话,只是用更大的力气回应了她的拥抱。
过了好一会儿,林薇才从他怀里退出来。
“走吧。”
两人顺着原路往回走。
路过正院时,乌拉那拉氏正披着鹤氅,站在阶下看着不远处的嬷嬷核对装车的物件。
“皇后娘娘。”林薇上前屈膝行礼。
乌拉那拉氏转头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你那边都收拾妥当了?”
“差不多了。”
乌拉那拉氏对着胤禛福礼:“皇上,府里已准备妥当。”
“辛苦了”胤禛沉声答道。
乌拉那拉氏屈膝谢礼。
这时,苏培盛托着一托盘的折子找了过来。
林薇:……
——这是随身带了作业?
胤禛扶额,他也不想啊,一下朝就找不见人,等得心焦哪有心情写作业,找过来的匆忙,连苏培盛都甩下了呢╭(╯^╰)╮
林薇告辞嫡福晋回西跨院,胤禛则去了前院书房。
回到听雨轩时,院子里的箱笼已经搬走大半。
秋杏端着热茶迎上来:“主子,喝口水暖暖身子。”
林薇接过茶盏,走到廊下的圈椅里坐下。
夕阳斜斜地照进院子,把青石板染成一片金黄。
她端着茶,看着院子里的光影寸寸偏移。
——别了。
——小院。
前院书房。
胤禛坐在紫檀木大案后批阅折子。
苏培盛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禀报:“皇上,西跨院的桂花树已经让人连根挖出来运进宫了。”
胤禛头也不抬:“栽在哪儿了?”
“奴才亲自去丈量的,承乾宫后头有块空地,朝向极好,最适合栽树。”
“嗯。”
苏培盛躬身退下。
胤禛搁下朱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她舍不得那院子。
他懂。
房子带不走,树可以。
只要她喜欢的,他都会想方设法给她留着,当然那香樟树就算了。
窗外天色渐暗,风声紧了起来。
胤禛站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的夜色里,隐约能看见西跨院的屋脊。
他转身出了书房,径直往西跨院走去。
林薇还坐在廊下,围着大氅,毛乎乎的兜帽映得面色如玉。
院子里的风灯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晕勾勒出她的侧脸。
胤禛走过去,拉过另一把圈椅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并排坐着,谁也没有开口打破这份宁静。
夜风吹过,廊檐下的铜风铃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要走了。”林薇轻声说。
“嗯。”
“还有点不舍得。”
胤禛伸手覆上她的手背,将她微凉的手指裹进掌心。
“朕知道。”
林薇偏过头笑了笑:“矫情了。”
“不矫情。”胤禛看着她的眼睛,“这是你的家。”
林薇眼波微动。
胤禛的眉眼在灯影下褪去了白日的冷硬,显得格外柔和。
“往后,紫禁城也是你的家。”
林薇用力点了点头。
夜深了。
院子里的风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最后只剩廊下那一盏。
林薇起身推开房门。
胤禛跟着走进去。
屋里已经被搬空了,连床上的被褥都打成了卷。
林薇在光秃秃的床沿上坐下。
“爷。”
“嗯?”
“谢谢你。”
胤禛走过去,挨着她坐下。
“谢什么?”
“谢你把树搬进宫。”林薇靠上他的肩膀,“谢你什么都记得。”
胤禛没说话,只是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秋杏门外小声催促:“主子,该走了。”
府门口。
胤禛已先行回宫。
乌拉那拉氏和年氏的车驾已经等在前头。
林薇走到自己的马车前踩着脚凳上了车。
厚重的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视线。
车队在马鞭声中缓缓启动。
林薇掀开车帘的一角,朝外看去。
府门在视线中不断后退。
车队转过街角,王府的轮廓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林薇放下车帘,靠在柔软的引枕上。
——别了。
——王府。
车队碾过长街的青石板,穿过重重宫门,最终驶入紫禁城。
马车停稳后,林薇掀开帘子。
映入眼帘的是高耸的红墙和刺目的黄琉璃瓦。
她踩着脚凳下了车。
胤禛负手站在几步开外。
“跟朕走。”
林薇提着裙摆,跟上他的步伐。
穿过一道又一道森严的宫门,要不是林薇的专业知识早把这座紫禁城的地图倒背如流,现在可能已然晕菜了。
最后,脚步停在一座规制宏大的宫殿前。
门匾上用满汉双语写着:承乾宫。
胤禛转过身,目光沉静地看着她:“这是你的住处。”
林薇抬头,视线定格在那块金字门匾上。
承乾宫。
她郑重地点了点头,跨过高高的门槛。
不同于之前进宫一直陪他住的养心殿,不合礼数,这个属于她的居住。
庭院中央,那棵熟悉的桂花树已经稳稳地扎根在泥土里,空气中飘荡着新土翻耕过的味道。
青绿的枝叶在寒风中轻轻摇曳,透着勃勃生机。
林薇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熟悉的枝桠。
——皇宫里的日子。
——正式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