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沛夭折后的这半月里,养心殿的烛火没在寅时前熄过。
从酉时燃到子时,又从子时烧到寅时。
胤禛坐在御案前,朱笔在折子上片刻不停。
江南的税案、山西的灾情、福建的海防、陕西的军饷。
一本接一本,压得人喘不过气。
墨干了,林薇研墨。
茶凉了,她添水。
她坐在西边的紫檀小几旁,哪怕手里拿着话本,眼皮仍旧沉得发坠。
——批了快两个时辰了。
——连抬一下头都没有。
——这人真要把自己批进棺材里才算完。
胤禛的笔尖顿了顿。
他侧过脸,看了一眼偏着头打盹的人,蜷缩在太师椅上,身影小小的。
话本子扣在她膝盖上,书页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发颤。
他收回目光,去拿下一本折子。
——历史上,这位爷当了皇帝后,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十三年,活活累死在这把龙椅上。
胤禛拿折子的手僵在半空。
十三年。
他的命数,她果然连头尾都看得清清楚楚。
笔尖刚要落回纸面,腕子被一只微凉的手按住了。
林薇不知何时醒了,站在他身后,手指搭在他的脉门上。
“皇上,歇歇眼。”
“还有三本。”
“批完这三本还有明日的三本,国事是没完的。”
林薇把朱笔从他手里抽出来,稳稳搁在端砚上。
胤禛靠进椅背。
眼底布满骇人的血丝。
林薇端过那盏新换的茶。
“温的,不烫。”
胤禛接过来饮尽。
茶汤里透着淡淡的药气。
“什么方子?”
“酸枣仁、百合、茯苓。”
林薇把茶盏放回托盘。
“这阵子您熬得太凶,这方子能养肝安神。”
胤禛抬头看她。
连着守了年氏好几日,她的脸色也透着熬夜的苍白,眼底压着极重的乌青。
“你也累了,回永寿宫去歇着。”
“我坐着,不累。”
“听话。”
“您不睡,我不睡。”
林薇走回小几边,重新拿起话本子,这本有点寡淡呢。
“您批折子,我看书。”嗯,没错,看书看书。
胤禛看着她固执的背影,无声地叹了口气,重新拿起朱笔。
丑时末,胤禛批完最后一本折子。
他把折子摞齐,推到案头左侧。
抬眼望去,林薇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熟了。
话本子掉在腿边,摇摇欲坠,随时要掉在地上,还会发出啪的一声,可能会让她惊吓到的。
胤禛起身轻手轻脚的走过去,把那本书稳稳接住,轻轻放回几案。
偏殿屏风上搭着一件灰鼠皮的斗篷。
他取过来,严丝合缝地裹在她单薄的身上。
林薇眉头微蹙,没醒,她很少熬夜。睡得格外沉。
胤禛在她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下,盯着她的睡容。
——有你陪着,朕好像没那么累了。
他没有碰她,只是就这么静静坐着,陪着漏壶里的水声一滴滴砸落。
寅时,林薇被殿外的更梆子惊醒。
她睁开眼,御案后空无一人。
偏殿的小榻上卧着个人,和衣盖着明黄的常服袍子。
她站起身,放轻步子走到榻前。
胤禛侧躺着,呼吸极浅。
一只手随意搭在榻沿外,指节泛着冷白。
林薇蹲下身,把那只手小心托起,放回被底。
触手冰凉。
她蹙眉,因为她身上的秘密,他和她两人独处的时候,身边极少有人伺候,就连苏培盛和秋杏两个贴身侍从都是在外室等着传唤。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厚实的驼绒毯,轻手轻脚地覆在他身上。
胤禛长睫微动,没有睁眼。
林薇退步出殿。
阶下晨雾未散,紫禁城的琉璃瓦在夜色里融成一片灰黑的轮廓。
秋杏提着羊角灯候在廊柱旁。
“主子,回宫吧?”
“再等等。”
林薇在汉白玉的石阶上坐下。
秋杏赶忙替她拢紧斗篷。
身后,养心殿的明瓦窗透出暖黄的光。
——这殿里的灯,从康熙六十一年点到雍正十三年。
——熬干了他的心血,也耗尽了他的寿数。
——最后,灯灭了,人也没了。
林薇抱着膝盖,盯着地砖缝隙里的浮尘。
——我不会让这灯灭。
——我也要护住这灯下的人。
卯时初刻。
苏培盛端着铜盆进殿伺候洗漱。
“万岁爷,苏主子在外头阶上候着呢。”
胤禛动作一顿,扯过布巾擦干手。
大步迈出殿门。
林薇还坐在原处。
天际泛起一点鱼肚白。
胤禛停在她身侧。
“怎么不回去睡?”
林薇扶着柱子站起身。
“等您醒。”
“朕睡下了,你就该走。”
“您睡不够,我就陪着您耗。”
林薇拍去裙角的浮灰。
“公平。”
胤禛盯着她熬得发红的眼眶,压着嗓子开口。
“拿身子跟朕较劲?”
“不敢。”林薇语气平淡,“臣妾这是陪着您较劲。”
胤禛垂在身侧的手收紧了。
“朕批折子是为了天下。”
“你陪着熬死自己,是为了什么?”
林薇迎着他的视线。
——为了你别累死在这张椅子上。
——为了我们还能好好活过十三年。
她只是将手掩进袖笼里。
“臣妾陪着,就是陪着。”
胤禛看着她毫不退缩的眼神。
良久。
他率先移开视线,转身走向殿内。
走到门槛处,脚步停滞。
“苏培盛,摆膳。”
“嗻。”
“摆两份。”
林薇跟进殿内。
早膳摆在东暖阁的紫檀圆桌上。
粳米粥、胭脂鹅脯、醋溜木须、几碟清淡的小菜。
两人对坐而食。
谁也没有出声。
直到半碗粥见底,胤禛放下银勺。
“从今日起,朕每晚子时之前必定歇下。”
林薇拿着调羹的手停住了,抬眼看向他,似乎不太相信他说的。
“你也是。”胤禛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回永寿宫好好安歇,不许再来熬夜。”
林薇咽下口中的米粥。
“嗯。”——那还是看爷的表现吧,说话算数才行。
——子时歇下。
——虽然还是起得早,但总算抢回了两个时辰的命。
胤禛看着她低头喝粥的模样。
殿外的晨光撕破夜幕,穿透窗棂,恰好落在她的发旋上。
他端起手边的清茶,只觉得肺腑间的浊气散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