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守灵人苏清，落霞位面暖红的霞光在身后渐渐淡去。睚眦振起赤金龙翼，龙躯破开冰冷的虚空，循着苏清交付的坐标，向着更远的荒芜星域疾驰。
玄澜托着玉简，银灰衡丝持续探察前路。玉简上新添的三处坐标之中，碎渊位面最为凶险。按苏清所言，这座位面早已生灵绝迹，地脉千疮百孔，虚空壁垒薄如蝉翼，归墟的虚无之力，最早便是从这里向外渗漏。
“前面便是碎渊位面的位面屏障。” 玄澜衡盘微微震颤，语气凝重，“这里没有霞光，没有灵气，屏障本身都在缓慢消融。”
龙昊抬眼望去。
前方虚空悬着一层黯淡发灰的薄膜，没有半点位面该有的本源光晕，薄膜之上遍布蛛网一般的空洞，丝丝缕缕漆黑虚无从孔洞之中缓缓溢出。那不是黑暗，是连法则都不存在的空茫，但凡游离的星屑靠近，转瞬便无声无息消弭，不留半点痕迹。
“好浓郁的归墟气息。” 睚眦放缓遁速，龙鳞下意识绷紧，“比起落霞位面那一缕余息，这里的虚无力量强盛太多。”
“苏清没有夸大。” 龙昊指尖溢出一丝九色衡光，轻轻触碰位面屏障。衡光刚一贴上灰膜，外层光华便飞快褪色，被虚无缓缓消磨，“这里已经形成雏形裂隙，若是放任不管，用不了多久，裂隙扩大，碎渊位面就会彻底归于虚无，成为归墟向外扩张的跳板。”
三人小心穿过屏障的一处相对稳固的缺口，踏入碎渊位面之内。
入目是一片死寂的荒原。
大地是死寂的灰黑色，山川崩塌断裂，河流早已干涸，连土石之中的灵气都被抽尽消融。空中没有云，只有一缕缕游弋的虚无黑雾缓缓飘荡，所过之处，残存地脉纹路寸寸消散。位面中央，一道纵贯大地、深不见底的巨大裂谷横亘眼前，谷底源源不断涌出虚无气息，正是归墟裂隙的本体。
裂谷边缘，残存着一道道古老、淡金色的纹路，大半已经被虚无侵蚀模糊。纹路的气息，和龙昊血脉深处的龙神本源同根同源。
“是龙神留下的封印阵纹。” 龙昊心头一震，快步走到裂谷边缘，低头看向谷底，“衡宸前辈说龙神遁入虚空沉睡，原来当年他在此留下一道封印，锁住这处归墟裂口。”
玄澜俯身，衡盘贴近地面，细细推演阵纹的残存脉络：“封印岁月太久，力量持续衰减。虚无之力一点点啃噬阵基，现在只剩下零星纹路还在勉强束缚裂隙。而且…… 裂隙底下还有别的东西。一股沉睡的神魂波动，属于龙神。”
睚眦飞到裂谷上空，龙目穿透翻涌的虚无黑雾向下凝望：“底下有残魂？难道是龙神本体？”
“不是主魂。” 龙昊摇了摇头，体内龙神血脉滚烫沸腾，和谷底的神魂遥遥呼应，“是一道分魂残躯。当年龙神布下封印之后，便分出一缕分魂留守在此，看守裂隙，作为封印的根基。漫长岁月消磨之下，这道分魂陷入沉眠，力量近乎枯竭。”
话音未落，谷底翻涌的虚无黑雾忽然剧烈搅动，一股冰冷的吸力向上升腾，拉扯着周遭残存的地脉本源。裂隙边缘残存的金色阵纹光芒猛地黯淡一截，好几道纹路直接消融断裂。
封印，又被啃掉一块。
“不能等它继续扩张。” 龙昊提剑上前，九色光华自剑身流淌而出，“玄澜，你推演封印阵纹的原貌，补全纹路。睚眦，你撑开空间隔绝层，防止虚无向外溢散。我下去唤醒龙神分魂。”
“风险太大！裂隙内部虚无之力最盛，九印衡道会持续被消磨！” 玄澜眉头紧锁。
“唯有这道龙神分魂，才知晓这处裂隙的本源特性。我们单凭衡道，只能暂时封堵，无法长久稳固。” 龙昊目光坚定，“衡宸前辈留下的本源告诉我，对抗归墟的钥匙，就在这道残魂之中。”
睚眦一点头，赤金龙气铺展，层层叠叠的空间屏障环绕整道裂谷，如同一只巨大的囚笼，锁住向外游走的虚无黑雾。玄澜盘膝落在谷边，衡盘凌空旋转，无数银灰符文不断复刻、还原古老的金色封印纹路，一道道新生的金色细纹，缓缓在大地之上生长，衔接那些断裂的阵纹。
龙昊深吸一口气，九印衡域收拢周身，护住己身，纵身跃入深不见底的归墟裂谷。
越往谷底下落，虚无气息越是厚重。周遭没有空气，没有声光，时间和空间的感知都变得混沌。九色衡域不断承受消磨，光华一点点变暗，轮回印的灰纹在虚无之中，行进得格外艰难。
不知下落多久，谷底黑雾的最深处，一团蜷缩的淡金色光团静静悬浮。光团破损残缺，光芒微弱，正是龙神留守此地的分魂残躯。残魂之内，一缕和龙昊同源的血脉气息缓缓起伏，陷入沉睡。
龙昊缓缓靠近，收敛剑上锋芒，以龙神血脉的本源韵律，轻声传念：“晚辈龙昊，身负龙神血脉，修习九印衡道，前来叩见前辈残魂。归墟裂隙封印濒临破碎，请前辈苏醒。”
金色光团微微颤动，许久之后，一道苍老而疲惫的意念缓缓回荡在黑雾之中。
“万年了…… 终于有携带血脉的后人寻来……”
光团缓缓舒展，化作一道模糊的龙影虚影。龙影鳞片残缺，龙角断裂大半，目光平静地望向龙昊：“我是龙神一缕分魂，当年随我主一同封印这道裂隙。归墟，是诸天诞生之前便存在的虚无，它不生不灭，不以生灭秩序为根基。执生者的生道、衡道的均衡，在它面前，都只是待抹去的幻相。”
“晚辈知晓归墟的可怖。” 龙昊躬身行礼，“我们一路平复执生者留下的祭坛，稳固位面本源，可方才在落霞位面，已经遭遇归墟气息渗透。裂隙一个个松动，再这样下去，诸天抵挡不住。衡宸前辈留下讯息，说您这里藏着对抗归墟的钥匙。”
龙神残魂缓缓转动目光，看向裂隙深处翻腾的虚无：“钥匙不是神通，不是法宝，是‘界枢’。”
“界枢？” 龙昊心中疑惑。
“诸天每一座位面，都有自身本源的支点，便是界枢。” 龙神残魂缓缓解释，“归墟吞噬法则，却无法一口气吞掉所有界枢。上古之时，我和衡宸定下计策：以诸天所有位面的界枢连成一张大网，以生灭循环的衡道为网线，编织界枢天罗，困住归墟向外蔓延的裂隙。只是想要催动界枢天罗，需要一道承载诸天生灭韵律的媒介，这媒介，便是我留在这道分魂之内的龙神心印。”
他话音刚落，残魂光团中央，浮出一枚米粒大小、流转着金灰双色光泽的印符。金为生机，灰为寂灭，正是浓缩到极致的九印本源，也是龙神心印，也就是对抗归墟的钥匙。
“原来如此。” 龙昊恍然，“单凭九印，只能修补局部的破损，而龙神心印，可以串联万千界枢，把分散的位面本源拧成一体。”
“但有极重的代价。” 龙神残魂意念沉了下去，“催动界枢天罗，需要承载人以自身神魂、血脉和九印大道作为枢纽节点，承受诸天本源共振，同时直面归墟虚无的持续侵蚀。稍有不慎，神魂被虚无同化，自身便会化作归墟的一部分，反而成为灾祸。当年我主沉睡，便是因为尝试初次推演此阵，被虚无重创。”
龙昊心头一凛。
代价如此凶险，难怪上古之后，这套计策被封存，无人敢轻易尝试。
就在二人对话之时，裂隙之外忽然传来玄澜焦急的传音：“龙昊！不好！补全的封印纹路撑不住了！裂隙吸力暴涨，虚无要冲破空间屏障！”
谷底的虚无黑雾骤然翻滚咆哮，向外疯狂涌动。龙神残魂抬眼，虚影一震：“封印到极限了，虚无要突围！”
龙神心印凌空飞起，飞向龙昊。
“接住心印。记住，界枢天罗不是毁灭归墟，归墟无法被毁灭。此阵只是封锁、束缚，延缓它吞噬诸天的脚步。衡道的底线依旧不能忘：只护持本源，不强改万物。”
龙昊伸手，指尖触碰到那枚金灰印符。
刹那间，一股浩瀚无边的生灭洪流涌入神魂，无数位面界枢的坐标、本源脉络，如同星河一般在识海铺开。九印齐齐轰鸣，龙神血脉全力沸腾，九色衡域骤然暴涨，硬生生抵住扑面而来的虚无浪潮。
“我明白了！”
他握住龙神心印，转身向上疾驰。
裂谷之外，睚眦的空间屏障已经布满裂纹，玄澜拼尽本源催动补全的金色阵纹，可虚无源源不断涌出，阵纹不断崩碎。
龙昊自黑雾之中冲出，掌心托举那枚流转金灰光华的龙神心印。
“心印到手！”
龙神残魂的虚影跟在他身后飞出裂隙，只是送出心印之后，它的光芒越发黯淡，残魂本源几乎耗尽：“我力量耗尽，无法再随你远行。我残存的力量，最后再加固一次封印，为你们争取时间。”
金色龙影扑向裂谷边缘，最后的本源尽数注入残存阵纹。一瞬间，断裂的封印纹路重新亮起，一层厚重的金色光膜笼罩裂隙，暂时压住了翻涌的虚无。做完这一切，龙神分魂虚影轻轻一笑，化作点点金光，散落在碎渊的黑土之上，归于沉寂。
龙昊望着消散的残魂，默然躬身一拜。
“现在怎么办？” 睚眦稳住震颤的空间屏障，看向龙昊掌心的心印，“界枢天罗要怎么启动？难道现在就要串联所有位面？”
“还不行。” 龙昊低头凝视掌心的心印，心印微微发烫，“界枢天罗需要足够多稳固的界枢作为支撑。如今域外还有大量位面本源紊乱，界枢摇摆不定，贸然启动，大阵会直接崩塌，连那些位面都会被本源共振撕碎。”
玄澜长长松了一口气，擦去额角汗珠：“也就是说，我们清扫祭坛、安抚位面本源，不只是化解执生者遗留的祸患，更是在为界枢天罗铺路。每抚平一座位面，就多一枚稳定的界枢。”
“没错。” 龙昊将龙神心印小心翼翼收进识海，和九印一同流转，“碎渊这处裂隙我们暂时封住了，但它只是众多裂隙之一。虚空深处，还有别的归墟裂口在苏醒。我们必须加快脚步。”
他抬眼望向位面之外茫茫无尽的虚空。
龙神心印在手，对抗归墟的道路终于有了方向，可这份重担，也沉沉压在了他的肩头。一旦界枢天罗开启，他便是连接万千位面、直面虚无的枢纽。
睚眦收拢空间屏障，龙躯重新腾空：“下一处坐标？”
玄澜重新调出玉简，目光落在剩下两处标记上：“下一站，枯海位面。那里地脉水脉交错，界枢藏在深海之下，据说执生者当年在此布设祭坛之时，意外打通了一道隐秘的次级归墟细缝。”
龙昊点头，提剑纵身跃上龙背。
睚眦龙吟一声，赤金流光再次划破荒芜的碎渊位面，向着枯海位面疾驰而去。
而在他们离去之后，碎渊裂谷深处，被金色光膜锁住的虚无黑雾，缓缓翻涌，一道极淡的漆黑目光，隔着封印，遥遥追随龙昊远去的方向。归墟，已经盯上了承载龙神心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