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陈星北传回档案馆的。
他只发了一句话:“虫群接触完毕。全员安全。返航中。”那句报告,他敲得极快,敲完了,手还按在通讯器上没挪。短短一句,他却写了改、改了写——他知道,这一句一送回去,档案馆里那个人,心才能放下。值班室里那盏灯,幽幽地亮着。
通讯器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猪八戒的声音传来:“大师兄呢?叫他听。”
陈星北把通讯器,递给孙悟空。
“八戒。”
猪八戒那边,又安静了一会儿。档案馆的值班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他面前摊着一块布,布上放着干饼。饼是热的。他本来在等大师兄回来吃。现在,他捏着通讯器,没有动。
那块布上的干饼,还冒着点热气,可他捏着通讯器的手,却凉着。他守了这值班室这些日子,平日里一个人待着也不觉得什么;这会儿听着通讯器那头大师兄的声音,忽然就觉得,这屋子空得很。
陈星北把通讯器递过去,孙悟空低声唤了声八戒。那头顿了一下,才应,在,俺在。
他应这一声,应得很慢。
“你刚才,想什么呢?”
值班室里,静了一瞬。
“想事。想当年取经的事。想当年,过流沙河的时候,你一个人,在前头开路。俺们几个,在后头跟着。”
他这一说,把当年那点旧事,又翻了出来。
孙悟空听见他翻旧账,笑了一下,说那时候你也这么磨叽。猪八戒那头却没笑,说俺没磨叽,俺那时候就在想,大师兄要是倒在前头了,俺们几个怎么办;你没倒,俺那时候就想了,想了就记住了,记住了就再也忘不掉了;大师兄,别硬撑。孙悟空喉头动了动,说俺没硬撑。
“你硬撑了。你说‘俺没硬撑’的时候,声儿不对。那东西,比看上去的大。你看得见?看不见。但俺听你说话,听出来了。大师兄,俺们几个,当年取经,你总冲最前头。俺知道你能打。但那一回,你冲的时候,俺们都在后头看着。这一回,俺们不在你后头。你在档案馆。俺在档案馆。但俺的心,在你后头。”
通讯器里那点电流声,滋滋地响着。
孙悟空沉默了一下。他一时没接话,像在掂一掂八戒这几句,到底有多重。
孙悟空沉默了一下,才问,那东西它要是真动手,你跑不跑?那头顿了顿,说不跑,俺跑了它就追,追到星港来了,俺不能把它引到你们那儿去。
猪八戒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大师兄,俺问你个事。你当年,大闹天宫的时候,怕过没有?”
通讯器那头,静了一瞬。
孙悟空那边静了一瞬,说没有。猪八戒追问取经的时候呢?那头说也没有。他捏着通讯器,又问,那刚才你怕了没有?
孙悟空那边,安静了一下。
孙悟空那边安静了一下,才说怕了,俺怕的不是它,俺怕的是它要是真动手,俺顶不住,它就过去了,过去了就到星港,星港后头是档案馆。猪八戒捏着通讯器,低声说档案馆有俺。
“档案馆有你,有沙僧,有余守鼎。可你们几个,加一块儿,顶不住它。那你也顶不住?俺也顶不住。所以俺不能让它动手。你用什么拦的?用眼睛。俺盯着它看。它看俺,俺看它。谁也不先动。看了一夜?看了一夜。”
猪八戒那头,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说:“大师兄,你变了。你以前,只管打。现在,你会想,打了之后,别人怎么办。俺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俺知道——师父要是听见了,会高兴。”
那头,又静了下来。
通讯器挂了以后,值班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沙僧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水,放在桌上。
值班室里那盏灯,吊得很低,把两个人的影子压在墙上。猪八戒捏着通讯器,还没松手;那碗温水上桌的时候,他才像醒过来似的,把通讯器轻轻搁下。
沙僧把那碗水往他面前推了推,问大师兄没事吧?猪八戒捏着通讯器,说没事,就是说话声儿有点抖。沙僧看了他一眼,问你抖了?猪八戒摇头,说俺没抖,是他抖了。
沙僧没有接话。他坐下,把那碗水,往猪八戒面前推了推。
“喝口水。你说话的时候,嗓子是干的。”
猪八戒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是温的。那口温水下肚,他那股堵在胸口的气,才顺了一点。值班室里很静,只有窗外远处星港的引擎声,隐隐飘进来。
他捧着那只碗,半晌没动。
他捧着那只碗,半晌没动,说俺一直觉得大师兄是天底下最能打的,他冲前头,俺们不用怕;可今天,俺忽然觉得,他也是会怕的。沙僧望着窗外,说怕,不丢人。猪八戒点头,说俺知道不丢人,俺就是头一回,觉得他也有扛不住的时候。
沙僧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说:“他会回来的。因为,他把怕,说给你听了。说了怕,就不硬撑了。不硬撑的人,走得回来。”
猪八戒没有再说话。他端起那碗水,又喝了一口。水凉了。
猪八戒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抬头问那俺就等他回来,你陪俺等?沙僧嗯了一声,说俺陪你等。
猪八戒看着他,忽然说:“老沙,你变了。你以前,话少。现在,还是话少。但你说的话,比从前,顶用。”
沙僧没有接话。他坐在那儿,看着窗外。过了很久,他才说:“大师兄说过,话不在多。在准。”
值班室里,又静了下来。
值班室里又静了一会儿,猪八戒忽然问,你说大师兄要是回不来了,俺们几个怎么办?沙僧看着窗外那点亮,说他回得来;回不来,俺们就替他守着档案馆,守得住?守不住也得守;他守过的地方,不能在他走后塌了,人走了,地方还在,地方在,人就算没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