黯影使者,在星港,公开接触了陆川。
那是个傍晚。星港的公共大厅,人正多。使者走进来的时候,没有引起注意。他穿着深灰色的斗篷,和所有黯影来客一样,低着头,脚步很轻。但他径直走向了陆川。陆川站在那儿,看着。他知道,这一走进来,是把暗话,摆到明面上。
他径直走过来的时候,大厅里,有人认出了他。人群,悄悄让开了一条路。陆川站在那儿,没动。
使者一路走到陆川面前,才停住。
他停住的时候,灯,在他半边脸上,投下一点光。陆川看了他一眼。
“陆川。我是。我们谈谈。谈合作。没有铺垫。”
他说这一句,语气很稳。稳得,像这句话,练过很多遍。陆川看了他一眼。
他的声调平得没有起伏,像这句话在喉咙里搁了很久。陆川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看四周。大厅里,很多人,都在看这边。
陆川看四周的时候,灯,在大厅顶上,幽幽地亮着。
“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陆川说这一句,把目光,从使者脸上,移到大厅四周。
陆川问那去哪儿。使者说去档案馆,顿了顿又问那是你们的地盘?他摇头,说谈合作在两家地盘上都不合适,档案馆是第三家的地盘,不归星港也不归黯影,它归它自己。陆川点头,说可以。
陆川看了使者一眼。使者穿着深灰色的斗篷,脸,藏在阴影里。
他看使者的时候,顶光斜斜地扫过使者半边脸上的半张脸。
陆川问帮我们守,守什么。使者说防止有别的势力打你们的主意,现在没有,以后不一定没有,档案馆是块肥肉,你们现在守得住,以后未必守得住。
陆川看着他。
他抬眼打量着使者,斗篷的下摆一动不动,像钉在原地的一尊石像。
大厅顶上那排灯,嗡嗡地亮着,把两人之间的空气,照得没有一丝缝隙。
使者站在原地,斗篷下的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陆川的目光,从他肩上那件斗篷,又落到他空着的两只手上。
来往的行人不知什么时候都绕开了这块地方,两人四周,空出了一个圆圈。
那盏顶光,把使者斗篷上的纹路,照出几道深深的褶。
“你说得对。所以,咱们得想个办法。让它,不是块肥肉。怎么让它不是肥肉?办法,得谈出来。谈得好,它就不是肥肉。谈不好,它还是。那你想怎么谈?想听听,你们,要的是什么。我要的,刚才说了。你再说一遍。数据。档案馆的数据。”
陆川没有马上接话。他看着使者。使者站在那儿,像一块石头。
他站在那儿,像一尊定住了的塑像。他半边脸上的半边脸被灯光勾出一道轮廓。陆川看了他一眼。
使者身后,来往的人渐渐稀疏,大厅里显得空了许多。
他垂在袖中的手,又收紧了一分。
“你们,要数据干什么?看。看,我们丢了什么。你们丢了东西?丢了。丢了很久了。丢了什么?不知道。正因为不知道丢了什么,才要看。丢了东西,不去找,来看别人的存稿?因为,丢的东西,可能在你们那儿。那你们,丢了多久了?很久。久到,我们记不清,丢的是什么了。记不清了,还找?找。正因为记不清,才要找。记清了,就不用找了。我们找的,不是一件东西。我们找的,是一个答案。那你们,怎么知道,答案在档案馆?我们不知道。不知道,还来?不知道,才要找。知道了,就不用来找了。我们来,是因为——档案馆,是我们最后一个没找过的地方。别的地方,都找过了。找过了,没有?没有。那要是,档案馆里,也没有呢?那,我们就接着找。答案,我们是谁。这个答案,可能,不在档案馆。可能在。那你们,自己来看。我们来看,会留下痕迹。什么痕迹?痕迹,就是你们看见的,灯暗一度。”
陆川心里,动了一下。但他脸上,没有露出来。
他心里动的时候,灯,在他脸上,没有表情。他知道,这一动,不能露。露了,就输了。
陆川垂下眼,把那点刚起的心绪,又压回了心底。
大厅外,远远传来一声船笛,悠长,又沉。
陆川抬手,理了理袖口,把那点情绪掩过去。
他能感觉到,周围有几道目光,正悄悄往这边瞟。
他不动声色,把身子侧了侧,替使者挡住了大半视线。
使者斗篷下那只手,终于慢慢松了开来。
他退后一步,重新站成那副石像般的模样。
两人之间,又静了下来,只剩大厅顶光那一点嗡鸣。
陆川的目光,终于从使者身上移开,落向了大厅外那扇门。门外,天已经黑透了。
“灯暗一度,我们都不知道,是你们。现在知道了。知道了,又怎样?知道了,你们就多了个心眼。多个心眼,是好事还是坏事?好事。对你们,是好事。对你们呢?对我们,也是好事。为什么?因为,你们有心眼了,就会看路。看路了,就不会被别的东西,摸到门口。你们安全了,我们的东西,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