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戒花了一整天的工夫,才把来路一点一点捡回来。他坐在档案馆门口的石阶上,从早坐到晚,太阳从他左边挪到右边,影子从短拉长,又从长压短。有人路过跟他打招呼,他也不答,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脚前那片地。有个小徒弟端着碗从他跟前过,喊了他两声,他只当没听见。他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了擦,擦了画,地上一片一片的土被他蹭得乱七八糟,指头上沾满黄泥。肚子饿了,他也不吭声,只顾着画。
画到日头偏西,他忽然停住了,手里那根树枝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风从巷口吹过来,把地上的浮土掀起一小股,又慢慢落回去。他这才看清,自己画出来的不是地图,是那个蹲着的人影——抱着枪,低着头,左颊一道疤。他自己瞅着那个小人,鼻子忽然有点酸,赶紧用袖子蹭了蹭,蹭完又接着画。这一回,他在那个小人旁边画了第二条道,一条是他来的,一条是他要回去的,那小人就那么蹲在两条道中间,孤零零的。
他记得那道缝窄得吓人,船是侧着身硬挤进去的,两边的灰墙蹭得船身沙沙响;他记得缝尽头的空地上蹲着一个人,那人怀里横着一杆枪;他记得那人左颊上有一道疤。可那个人长什么样,他却记不住了——记不住鼻子,记不住眼睛,只记得那道疤。他拿树枝把那道疤描了又描,描得地上那道沟深得能埋进半个指头,喃喃地说,他好像忘了那人的脸。
陆川把一碗水递给他。碗边缺了一个小口,水是温的,他让八戒先喝。八戒接过碗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下去,他才缓过神来。日头已经压到屋檐上,把他半个身子晒得暖烘烘的。他问陆川,自己是不是也忘了一些东西。陆川说不知道,他记得啥忘了啥,只有他自己知道。八戒坐在那儿想了很久,日影在他脸上慢慢挪。他想起那条道里的静,想起那杆横在膝上的旧枪,想起那道从眼角划到下颌的疤,可那人的脸,他是真的拼不出来了。他抬手又蹭了蹭鼻子,叹了口气,说他记得自己是绕黯影的封锁线绕进去的,记得那条道没有声音,记得尽头有人蹲着,可就是记不住那人长啥样。
陆川说,记不住是正常的。八戒不解,问为啥正常。陆川说,因为他蹲在那儿,就是不想让人记住他。八戒又问,他不想让人记住,那他咋让人记住有这条道。陆川说,他用那道疤替自己记着。八戒忙问,那俺替他记着行不行。陆川说行。八戒追问那他记着啥。陆川说,记着有这么一条道,有这么一个人。八戒问记着道有啥用。陆川说有用,哪天这条道用得着了,他还能找着。八戒又问,那他要是忘了呢。陆川说,忘了就再走一趟。八戒咋舌,说再走一趟不得再忘一回。陆川嗯了一声,说所以他得记着点。八戒拍了拍腰间的铁牌,说他记着,用这个记着。陆川说,铁牌在,记性就在。八戒又问,那他要是把铁牌弄丢了呢。陆川说,弄丢了就找不着那条道了。八戒追问找不着会咋样。陆川说,会那条道就真的没人知道了。八戒一挺胸,说那他不能丢。陆川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小人,让他去吧。
八戒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手扶着门框。门框上的漆已经斑驳,他那只胖手搭在上头,显得格外宽。他回过头问,陆哥,那条道他以后还去不去。陆川说不去了。八戒又问,那他想那位老哥了咋办。陆川说,想他就看看铁牌。八戒问看铁牌能看见他么。陆川说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人还在那儿。八戒拍了拍胸口,说在就行,在他就放心。
陆川看着他,忽然问他还记不记得那人的枪是啥样的。八戒皱着眉想了半天,眉心拧成一团,说记得枪杆上缠着布,布都快磨透了。陆川又问还有呢。八戒说还有他左颊上有道疤,从眼角到下颌。陆川再问还有呢。八戒掰着指头数,说枪、疤、声音,都是那人愿意让他记着的。陆川点点头,说他愿意让你记着的,就是你该记着的。八戒问自己记着的这几样够不够。陆川反问够不够啥。八戒说,够不够让那条道不封。陆川说够。八戒追问为啥。陆川说,因为道封不封,不看记多少,看有没有人记。八戒问,有人记就不封。陆川嗯了一声,一字一句地说:“道封不封,不看记多少,看有没有人记。你记着,我也记着,咱们俩记着,道就通着。”八戒又问,那要是他两人也忘了呢。陆川说,那就再找个人替他俩记着。八戒问找谁。陆川说,找沈望舒,找星尘,找师父。八戒又问他们也记着。陆川说,他一会儿就去告诉他们。八戒眼睛一亮,说那记的人就多了。陆川嗯了一声,说记的人多,道就结实。八戒问结实像啥。陆川说,像一根搓了很多股的绳。八戒又问这根绳谁搓的。陆川说,你搓一股,我搓一股,师父、沈望舒、星尘各搓一股。八戒问搓多少股绳才结实。陆川说,越多越结实。八戒把树枝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土,说那他这就去跟他们都说了。陆川说,嗯,你去说,说完了,绳就多几股。
八戒这才放心,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