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裁庭的数据流,在唐僧发言之后,停滞了很长一段时间。屏幕上的文字和数字,同时消失了。没有切换视图。没有转移到下一个话题。停顿,持续了大约五分钟。没有声音。没有新的内容被投放。沈望舒没有看任何方向。她在数。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数到三百下的时候。她感觉到,手里的笔,凉了。“五分钟。”她心里顿了顿。
她在心里数着,不多不少正好五分钟。她想它停这么久不是卡住,是在算,算一个它从没算过的东西。她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她只是,把那五分钟,记在了心里。五分钟后。数据流,重新开始滚动。“它回来了。”她心里顿了顿。她心里说它回来了,回来的时候跟走的时候不一样了。旁边有人问哪儿不一样。“慢。”她说。“它慢了。”她顿了顿。
“慢下来的东西,”她顿了顿:“都在想事。”她把手里的笔,搁下。沈望舒把笔搁下,说想事的不能催。八戒缩了缩脖子问催了会咋样。她答催了它会慌,慌了它会乱,乱了它就又变回机器了。八戒又问那俺们就啥都不做?“做。”沈望舒顿了顿。八戒问做啥。沈望舒说做等,等也是做,等它想完就是帮它想完。她说着,看了一眼唐僧。
他已经坐下了。经书,拿在手边。“师父,”沈望舒顿了顿:“它停了五分钟。”“嗯。”唐僧说。沈望舒侧过头,问唐僧那五分钟长吗。唐僧沉吟道对咱们不长,对它可能是它活到现在最长的五分钟。沈望舒没有接话。她看着数据流。重新滚动起来的速度。慢。稳。“它在学。”她轻声说。沈望舒轻声说它在学。旁边有人问学什么。唐僧说学慢,学慢是学想好了再说。八戒拍着肚子说想好了再说俺也会。唐僧挑了挑眉。
“俺,”八戒说:“吃饼之前,都会想,先吃哪张。”坐在角落的记录位置上。笔尖没有落到纸上。也没有因为停顿,松开握笔的手。孙悟空站在门口。保持原来的姿势。铁棒底端触地。没有移动。陆川站在数据流中央。没有转身。从停顿开始,到他感觉到数据流重新滚动。整个过程,他在等待一个,不需要被确认的结果。唐僧在数据流重新开始之后,坐回了他的位置。把那卷经书,从桌面上,拿到手边。像在确认,它可以被带出去了。
他没有看那片灰白色重新变成的数字。“师父,”八戒小声顿了顿:“它又开始了。”“嗯。”唐僧说。“它重新放的那些数,”八戒挠了挠头:“跟刚才,一样不?”“不知道。”唐僧说。“不看看?”“不看。”唐僧缓缓道。八戒问为啥不看看。唐僧沉吟道,因为它放什么是它的事,它怎么放才是咱们该看的。八戒看过去。那些数字,一组一组,滚过去。
像在数自己的心跳。沈望舒数着那些数字出现的间隔。“比以前,慢了。”她心里说。沈望舒数着数字出现的间隔,心里说慢了是它在小心,小心是因为它怕错,怕错的不会乱说。她看着那些数字,一组一组,过去。像一页一页,翻着一本,刚学会读的书。她看着那些数字一组一组过去,心里说它读得慢是它想读懂,想读懂是它不想再错,不想再错是它知道自己错过,知道自己错过的才开始会走。
她看着那些数字。慢。稳。像一个人,刚学会走路,一步一步,不敢快。“它在学走路。”她轻声说。“学走路的东西,”她说:“不能推。”数据重新开始滚动时。文字和数字的出现方式,与之前不同。不再逐项排列,等待读取。而是以更慢的速度,一组组出现。像在生成过程中,需要经过额外的校正步骤。仲裁庭在停顿结束后,没有给出任何补充说明。按原议程。
“它没给结论。”八戒说。“嗯。”陆川说。“没给结论,”八戒眨了眨眼:“是不是,就是,还没想好?”“不知道。”陆川沉吟片刻。陆川沉吟片刻,说但它没想好咱们就不急。八戒吸了吸鼻子,问那咱们站这儿干啥。“等。”陆川说。八戒问等啥。陆川说等它想好。八戒追问它要想一年呢。陆川说一年就等一年。他再追一辈子呢。陆川说一辈子就等一辈子。
八戒张了张嘴。“那,”他说,“俺们,还不得,把家搬来?”“不用。”陆川说。八戒问为啥不用把家搬来。陆川沉了沉,说因为它想不了那么久,它想快了咱们就快了。“它要想一辈子呢?”八戒拍了拍肚子。陆川想了想,说想一辈子就等一辈子。八戒张着嘴问那咱们老死在这儿?“不会。”陆川说。八戒又问为啥不会老死在这儿。陆川压低声音,说因为它想不了一辈子,它想的时间越长它自己越难受。八戒再追为啥。陆川说因为它从没这么难受过,头一回难受,它很快就会想完。
八戒似懂非懂。“那,”他顿了顿:“俺们,就等着?”“嗯。”陆川沉吟片刻。“等它,”他顿了顿:“难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