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走廊时，李白虚影已经不在原处。那里只剩下一片空，连那层透光的轮廓都散了，像它从未来过。只有墙上那行新字，还稳稳地亮着。沈望舒在通过走廊中段时，看到廊壁上出现了一行新字，位置在李白虚影站立位置的右侧，离地面高度与她的视线基本平齐。那行字像是从墙里自己渗出来的，一笔一画，墨色沉着，笔画的走向和深度与她之前见过的李白字迹一致，墨色的渗透程度也与周围字迹相同，像是已经在墙壁上存在了很长时间。行字的内容，与航道的走向有关——路不是走出来的，是有人先走了，你跟着走。
她没有在确认这行字的出处或书写时间上花费太多时间，因为它出现在李白虚影曾经站过的位置旁边，笔画走向与她确认过的李白其他字迹一致。她把这行字记录在日志里，确认了它的位置、高度、字体大小、笔画深度，笔尖在纸上走得很稳，一笔一画，像怕漏了哪个字。她记下笔迹与李白其他字迹一致，记下墨色与周围字迹相同，又写下似已存在很久。她停笔，看了一会儿，那行字在墙上安安静静地亮着，不声不响，像已经等了一千年。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又自问自答——很久是多久，久到像他一写完就放这儿了，放这儿，等着有人走过来看见，现在，有人看见了。她合上日志，说看见了就得记下来，记下来才传得下去，传到下一个走到这儿的人，到时候，他会知道这行字是谁留的，会知道有人先走过，会知道他不是第一个。她说这几句话时，声音很轻，像怕惊着墙上那行字。她停笔想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才落下去——第一个走的人没留名，第二个走的人也没留，留名，不是走路的目的。她在这一句下面又顿了顿，合上笔帽，说但记下来还是有用的。她把日志本摊在膝上，又看了一眼。她自问自答，说有用在，后人知道路是通的，知道通的才敢走，敢走路才不会断，李白留字大概也是这个意思，他留的不是名，是一句路是通的，目的是路通着，路通着，谁走的都行。她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顿了顿，说记下了，他也不是看完就忘的那个。然后收起日志，沿着走廊走回了主通道入口，没有回头去看那行字，因为它在走廊里的位置已经固定了，有需要的时候，它就在那儿。她的脚步声在空走廊里一下一下，渐渐远了。
八戒拍了拍肚子，问师父，那行字是李白写的。唐僧说嗯。八戒压低了嗓门，像怕惊着那行字，问他还写字。唐僧说，他一直在写。八戒问写在哪儿。唐僧缓缓道，写在路该走的地方，佛珠在指间一颗一颗转过。八戒眨了眨眼，问路该走的地方谁定的。唐僧看了他一眼，说走的人。八戒缩了缩脖子，问走的人是李白。唐僧说，是走这条路的人。八戒又问，那他们也在路该走的地方写字。唐僧嗯了一声。八戒缩了缩脖子，说他不会写。唐僧说，那就走，走，也是在写字，他说这话时，脚步没停，佛珠在指间一颗一颗转过。八戒问他这一路写了多少字。唐僧说很多。八戒问他咋看不见。唐僧说，因为字在路上了。八戒拍了拍肚子，说路上的字他也看不见。唐僧看了他一眼，说看得见的人，在后头。八戒问后头的人会看见他走的字。唐僧合十道，会，字不在眼前，在后头人的眼里。八戒站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前头那行字，说那他得走直了，走直了，后头人才好认。他说着，把腰板挺了挺，脚步也跟着正了。
唐僧没有接话，他看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念，念得很慢，像在嚼，念到末尾还停了一下。八戒问，师父，这话是李白说给谁听的。唐僧说，说给跟在他后头的人。八戒嘟囔了一句，问那他们算他后头的人。唐僧说算。八戒又问那他们得跟着他走。唐僧缓缓道，嗯，跟着，但不走成他的路，走自己的那一段。八戒也盯着那行字，跟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完了，还在嘴里过了一遍。他又问，师父，这意思是李白先走了。唐僧微微颔首，嗯。八戒挠了挠头，问他走过了，他们跟着走。唐僧又嗯。八戒脸上有点不好意思，问那他们算不算抄他的路。唐僧缓缓道，不算。八戒问为啥。唐僧沉吟道，因为他走的是他的路，咱们走，是咱们借他的光，走自己的路。八戒说那他们得谢他。唐僧说嗯，谢，最好的谢法，就是把他指的路走完。八戒搓了搓手，眼里亮亮的，问走完他是不是就不欠了。唐僧缓缓道，不欠了。八戒歪着脑袋问，那他给他们指路，他们走完，两清了。唐僧看了他一眼，问两清，又说，他指路的时候，没想着要清。八戒问那他想啥。唐僧合十道，想有人走得成。八戒挠了挠头，问有人走得成他就乐意了。唐僧说嗯，乐意，比两清重。八戒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两遍，似懂非懂地咂了咂嘴。走廊里的字静静地亮着，那行新写的字在两壁之间，不声不响，像一句已经等了很久的话。风从走廊那头穿过来，吹得两壁的字微微晃了晃，又稳住。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那行字，慢慢往走廊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