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仪,留京待诛。”
七个字压在龙案上。
谢临渊没有立刻去看皇后。
片刻之前,他还记得她指尖的温度。现在,那只手已经收回袖中,桌边只露出一截平整的衣料,连一道褶皱都没有。
魏忠明先开了口。
“谁看着殿下写的?”
杜衡跪在案前。
“我。”
“何时?”
“九月初七,午后。”
谢临渊抬起眼。
那时,他还在翰林院。
没有进过乾元宫,没有见过地下冰室,更不知道自己晚上会成为死去皇帝的手。
“殿下提过我的名字?”
“没有。”
杜衡看着他。
“殿下只说,找到如今在御前执笔的人。这位先生若肯来,先让他看过手令,再由他自己决定。”
“那你怎么知道我姓谢?”
“昨夜入城后,有人告诉我。”
“谁?”
“替我安排住处的人。他说,宫里新进了一名待诏,叫谢临渊。”
魏忠明的脸色沉了下去。
“人在哪里?”
“城西万顺客栈。他没住下,只交给掌柜二两银子,便走了。”
原来不是三年前的皇帝知道他会来。
也不是远在北境的太子提前知道了他。
有人一直看着乾元宫。
看着宫门里新添的人,再把名字送到需要知道的人耳中。
谢临渊低头看那张纸。
萧景宁的字和雍帝不同。笔画窄,横笔短,有两处落墨很重,像写字的人必须停下来,才能把下一笔续上。
这些只能证明写字的人不稳。
不能证明写字的人是谁。
“我辨不了这封手令。”
他将纸放下。
魏忠明看了他一眼。
谢临渊道:“我没见过殿下亲笔。不能因为它上面有东宫旧印,就说是真的。”
杜衡没有恼。
他从怀里取出一枚断成两截的玉扣,放在地上。
“这是殿下旧剑上的东西。三年前押送北境,我随车走了六百里。剑被收走,玉扣留了下来。”
魏忠明俯身看了一眼,却没有伸手。
“宫里可以查。”
“查。”
杜衡答得干脆。
“查完以后,也请诸位回答我一句话。”
殿中没有人出声。
杜衡慢慢抬起头。
“陛下现在何处?”
谢临渊的手指收紧了。
魏忠明的目光像刀一样压过去。
“这里是御前。”
“我知道。”
“知道还敢问?”
“殿下让我问。”
杜衡喉结动了一下。
“他说,宫里三年没送来一封问候,没有召过他,没有传过他亲诊的御医,却每月都知道他用了多少药。”
“若父皇还活着,总该有一句话。”
“若父皇已经……”
“杜衡。”
皇后终于出声。
她没有提高声音。
“你是来传话,还是来送死?”
杜衡看向她。
这是谢临渊第一次看清这个北境旧卫眼中的东西。
不是冒犯皇后的快意。
是熬了三年,终于找到一个可以追问的人以后,压不住的恨。
“臣不怕死。”
皇后道:“你身后的那些人怕不怕?”
杜衡的肩膀僵了一瞬。
“陆御医。替你备马的人。留在北境、还给殿下送水送饭的人。”
她一个一个说出来。
“你若只是来求一句痛快话,今日便能得到。话说完,他们怎么办?”
杜衡沉默了。
皇后将手令移到自己面前。
“殿下为什么要我待诛?”
杜衡从衣领内取出一张折得很窄的纸。
谢临渊看见了纸边的汗渍。
它被贴身藏了很久。
纸上是一份宫门禁令的抄件。
承平四十三年五月初四。
中宫印。
乾元宫内殿非奉中宫口谕,不得放外医擅入。
谢临渊看向沈昭仪。
“是我下的。”
皇后没有等他问。
魏忠明低声道:“那时陛下病中嫌人多,娘娘只是——”
“是我下的。”
她又说了一遍。
魏忠明止住了话。
杜衡问:“五月十七,陆御医奉召到宫门,为什么没进去?”
“我在查。”
“查了三年?”
这一次,皇后没有立即回答。
殿外有风吹过,门上的铜环轻轻撞了一下。
谢临渊忽然意识到,那道禁令没有写“杀皇帝”,也没有写“不许救命”。
它只是把一扇门关上。
可在门里的人需要御医时,所有人都可以指着它说,不能放行。
皇后道:“禁令是我签的,陆仲修未能入宫,我有责任。”
“但五月十七那道撤召御医的手书,不是我写的。”
“这两件事,你回去时,都可以告诉殿下。”
杜衡盯了她很久。
“殿下未必肯信。”
“他不必信我。”
她看向谢临渊。
“带证据去。”
谢临渊听见自己问:“也带那道遗诏?”
那道真正出自雍帝的遗诏。
沈昭仪,赐死。
皇后看着他。
“带。”
杜衡的目光终于变了。
他不知道遗诏是什么,却听得出,这一趟北行没有他以为的简单。
魏忠明将两份纸分开放好。
一份,是要求她留京待诛的太子手令。
另一份,是当年经她亲印颁下的禁医令。
谢临渊没有替她收起任何一份。
他看见她看了他的手一眼。
只有一眼。
没有怪罪,也没有请求。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曹安进殿,在魏忠明耳边说了两句。
魏忠明的脸色变得难看。
“宗正寺来人,说北境使者身份未明,要接去问话。”
杜衡立刻转身。
曹安站在门前,没有让开。
殿外的内侍已经扬声。
“奉宗正寺卿之命,提北境来使杜衡。”
谢临渊看向案上的手令。
对方连杜衡姓什么,都知道了。
他进宫还不到半个时辰。
消息却已经出了乾元宫,进了宗正寺,又变成一纸提人的命令,重新送了回来。
这座宫里,究竟有多少双耳朵?
皇后问:“拿什么来提?”
一名青衣内侍进门,双手捧着公文。
“北境旧卫私递储君手令,涉及宗室……”
“杜衡递的是废太子手令。”
皇后道。
“宫里尚未验明。宗正寺如何先知道它涉及储君?”
青衣内侍停住了。
谢临渊抬眼。
沈昭仪没有向他示意。
她只是把“储君”两个字留在了殿中。
内侍垂下头。
“奴婢只管传文。”
“那就回去传话。”
“来使暂交大理寺保护。玉扣、手令、随身旧物,三方共同查验。宗正寺可以来问,不得单独带走。”
“娘娘,这恐怕……”
“用我的印。”
皇后把自己的印匣推了出去。
“是我留人。”
青衣内侍不敢再说。
魏忠明接过印匣。
谢临渊看着那份保护来使的文书写完,才第一次主动走到杜衡面前。
“我去北境。”
杜衡抬起头。
“谢大人想清楚。”
“我去了,不一定说殿下爱听的话。”
“殿下没让我带一个会说好话的人回去。”
“我也不会替娘娘求一封无罪的手令。”
杜衡目光微动。
“那你去做什么?”
谢临渊看了一眼龙案。
那些纸,有新有旧,有真有假。
每一张都能杀人。
“去见一个能自己回答问题的人。”
“去问他知不知道,废他的诏书是在五月十九才起草的。”
杜衡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魏忠明将一份封存的誊录册推到他眼前。
杜衡只看了第一行,指节便抵在地上,抵得发白。
五月十九。
雍帝驾崩之后两日。
谢临渊道:“这件事要用原册、经手人和发文记录相互查。不能只靠我一句话。”
杜衡望着那行日期。
良久,他把头低了下去。
这一次,不是向皇后。
是向那份迟了三年才到他面前的记录。
“我带你去。”
来使被送去大理寺以后,书房里只剩下谢临渊和皇后。
那张待诛手令还在桌上。
谁都没有收。
沈昭仪将衣袖里的手抽了出来,扶住椅背。
谢临渊看见,她的指尖有些白。
“你可以不去。”
她说。
“现在才告诉我?”
“刚才是当着杜衡说的。现在没有别人。”
谢临渊看着她。
她没有走近。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案,案上横着她自己的死刑。
“我去了,他若真要杀你呢?”
“你要看他拿什么杀。”
“他是太子。”
“那更该看。”
沈昭仪抬起眼。
“谢临渊,我让你去见他,不是让你把对我说过的话,一句不改地再说给他听。”
“人活着的时候,也会骗人。”
他很轻地应了一声。
皇后转身,拿起一份北境旧图。
她俯身展开时,领边压在案角的手令上。
谢临渊伸手把纸抽了出来。
两个人的手在地图上碰到。
她停了一下。
他也没有立刻收回。
最后,沈昭仪把手往后移了半寸。
“路上带曹安。”
“他要留下做证。”
“问话已经记下。再多一个人盯着他,也不能把三年前的事盯出来。”
“为什么是他?”
“他认得陆仲修。”
她声音低了一点。
“当年没把人请进来,如今该亲自去见。”
门外又响起脚步。
曹安捧着一册薄簿进来。
陆观澜的退供细目已经验过装订,夹页中另外有一份领药名册。
谢临渊听见“领药”两个字,手便从地图上移开。
曹安把薄簿放在灯下。
第一名书手的名字,是谢秉文。
下面不是赏银。
不是归乡。
只有一行细小的朱批。
谢临渊俯身看了很久。
那行字写的是:
“药后验手,方准退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