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见川没有立刻下令封城。
“先找押车的寺差。”
他将那张假移送条铺在院中石台上,压住被水浸卷的纸角。
“往北出宫,改送南坊,车必得掉头。拖着一个伤者,走不快。查沿途铺兵、坊门,不准挨家惊扰。”
杜衡点了六名宫卫。
谢临渊跟出去时,被他抬手挡住。
“你回去等。”
“周承安认得我。”
“我们也认得他。”
谢临渊看着他,唇有些发白。
“他刚在御前认了假账。若见带刀的人来,不知是谁遣的,未必肯出声。我进去,他至少知道我为何找他。”
杜衡没有立即答应。
卢见川从后面走过来。
“让他同行,留在后面。找到人,先救,不许拿他探路。”
谢临渊这才跟上。
出了夹门,冷风刮在脸上,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
他不敢想周承安已经死了。
也不敢不想。
——
第一处问出车踪的,是北街卖炭的铺子。
炭铺伙计见过那辆车。
不是记得病人,也不是记得官差。
他记得车轮压碎了摆在街边的一只空瓦盆,赶车人没有赔,只扬起一张盖着印的纸。
“后来往哪?”
“往南。到井口又停了一回,有人上车,把帘子换了。”
“什么人?”
“穿褐衣,没官服。说替官家送病人的。”
卢见川叫书吏留下铺址与伙计姓名,没有在街上久问。
第二处是南坊药所。
那里果然没有周承安。
但一名领药的小吏认出假条上的落款,脸色立刻不对。
“上午有人拿这个,支过一匣伤药。”
“谁?”
“说是兵部跟来照护伤员的。药先支了,人送去安济旧院。南坊新屋收不下,旧院僻静。”
“你看过病人没有?”
小吏摇头。
“只看了文。”
卢见川看了他一眼。
“把药簿拿来。你也随差役候问。”
没有骂。
那小吏却一下站不住了。
谢临渊望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初入宫那晚,也是这样盼着别人别再多问一句。
一张纸到了眼前,人先想的,往往不是真假。
是自己能不能顺利交差。
安济旧院在城南一条窄巷里。
旧年修漏以后,药所已迁,只留几间杂屋存放破床。大门上有官家的封识,旁边却开着一扇小门。
巷口停着周承安坐过的车。
车帘已经换成青布。
那顶宽帽子掉在车辕下,帽沿压着半块干泥。
杜衡看见帽子,没有往前走。
他抬了抬手。
两名宫卫绕向后墙。
卢见川让人去叫坊正,再将自己的腰牌交给一名寺差,命他回传御前,并调大理寺人手接应。
谢临渊站在墙根,听见院里有人说话。
声音不高。
“老周,这件事本不必闹到今日。”
他说不出为什么,背上的冷汗忽然又渗了出来。
那声音很熟。
不是今日才听过的熟。
是所有衙门里,劝人把一件麻烦事尽快办完时,都会有的那种语气。
——
周承安坐在一张没有褥子的床边。
两名押车寺差被锁在隔壁,他们听见过他咳嗽,也听见过他喊人。但院里的人只说伤口又崩了,正在清治,不许搅扰。
他面前放着一碗热药。
药是真的。
重新包肩的布,也是真的。
桌上甚至有一小包银子,旁边放着购粮的保票。
方晋坐在对面,穿一身不惹眼的褐袍,手指按着一张新写的供词。
“北边缺的粮,可以补。”
周承安盯着他。
“何时补?”
“已经筹银。雍境内先买,不必等官行那张无期票。你也知道,朝廷真要买,总买得到。”
“买到,便送。”
“所以要你先把旧账说清。”
方晋将供词往前推了推。
纸上写着:前领五千石,其中后支一千八百石,已于腊月二十七日前补给各堡。先前供陈未兑,系伤病昏乱,误记旧欠。
周承安的视线停在腊月二十七上。
那天,他在小账里写过四个字。
仍未得兑。
“我不是伤病昏乱。”
“你签过五千石照数领讫。”
“所以我认。”
“那便认到底。”
方晋的声音沉下来。
“第一张你签了,朝廷照它支销,官行照它销欠,几处经手人都照它报了数。如今你忽然改口,谁不受牵连?”
周承安没有答。
方晋望着他的肩。
“你在北边熬了半辈子。等你回去,难道还想熬?你有虚领之罪,御前亲口承认的。救几个人,不够抵。若这张供词送进去,至少还有转圜。”
“你能赦我?”
方晋停了一瞬。
“我能替你递话。”
周承安慢慢抬起头。
“那一千八百石,去年冬天没到。”
“今日补,还是粮。”
“今日补,是今日到。”
方晋的目光冷了。
隔壁的寺差开始拍门。
拍了两下,外面便有人踢了一脚门板。
周承安看着桌上的银。
银锭一角沾着细灰,大约才从某个库匣里取出来。
他忽然很想伸手。
只要伸手,这些银也许真能变成粮。堡里还有没找到的人,官棚里还有咳着喘着等春天的人。他自己是有罪的人,一张供词而已,何必要拖着所有人继续挨饿?
他伸出手。
方晋的眉头松了一点。
可周承安没有去拿笔。
他把那包银子,缓缓推回了桌中。
“先送去。”
方晋盯着他。
“粮到了,我认补粮的账。”
周承安吸了一口气,伤处牵得整张脸都绷起来。
“去年没领,我不认。”
——
院门被敲响时,方晋正在起身。
外头的护院隔门问:
“谁?”
“大理寺。”
“病人给医,不见客。”
“卢见川。”
屋内突然静了一下。
方晋一把抓起桌上的供词,旁边的人已伸手去扣周承安的肩。老人痛得往前栽,没叫出声。
谢临渊站在院门外,听见床脚擦过地砖。
他立刻开口:
“周承安,是我。”
里面没有回应。
卢见川转头看他。
谢临渊喉咙发紧,声音却比方才高了些。
“你十二月二十七,写的不是领讫。”
院里骤然传出一声闷响。
接着,一个沙哑得几乎认不出的声音喊:
“未兑!”
门后的护院拔出刀。
卢见川后退半步,宫卫已持盾上前。
“院内留人,不得擅杀。”他沉声道,“方晋,你若只是给医,就将门打开。”
“卢大人,我奉的是御前……”
“陛下今日命周承安回官馆。你从哪里奉的御前?”
方晋没有回答。
下一瞬,后院传来瓦片碎裂的响声。
杜衡已越墙落地。
有人急着往后跑,与他撞在一处。刀鞘重重敲在腕上,兵刃当啷落地。前门后的木杠也被里面的人撞开一道缝,宫卫抵住门,合力往里推。
谢临渊被挤到一旁。
门开时,一个褐衣人低头冲出,肩膀直撞到他胸前。
他踉跄着退了两步。
那人手中还有一柄短刀。
很短。
短得藏在袖子里,先前谁都没看见。
谢临渊脑中空了一瞬。
他想躲,脚却踩在门槛外的湿泥上,身子没能退开。刀锋擦着衣襟划过去,他闻到对方身上的汗味,听见自己急促得不像样的喘息。
随后,一面盾撞了过来。
褐衣人被撞得扑倒。
宫卫的靴子踩住了他的手腕。
谢临渊扶着门框,半晌没能直起腰。
没有人等他站稳。
院里的人还在跑。
卢见川叫人开隔壁门,杜衡奔进里屋,将扣着周承安的人拖开。方晋退到窗前,窗外却已站着两名宫卫。
他的手慢慢松开。
那张供词落在地上。
——
周承安被抬出屋时,看见了谢临渊。
他先看衣襟,再看脸。
“伤了?”
“没有。”
谢临渊说完,低头摸了一下。
外袍开了道口子。
里面衣料尚好。
他的手却抖得厉害,指尖摸了两次,才摸准那道裂口。
周承安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很难看。
“我方才险些又签了。”
谢临渊抬头。
“他们说,补粮。”
“我听见了。”
“我想着……若真能补上,便让我再担一回,也未必……”
老人没再说下去。
谢临渊蹲在担架边,过了好一会儿才道:
“你认的罪,已经录了。”
“他们该补的粮,也已经奉命追补。”
“不是还要拿你一张假供,才肯给。”
周承安闭了闭眼。
旁边医者过来,请他们让开,要重新看肩伤。
这一次,卢见川亲自验过医者的籍名,又让两名随员当着众人的面记下诊治所在。押车的寺差获救,膝盖发软,连道谢也说不利落。
卢见川没有说他们无罪。
只让他们把改送经过,一步不漏地供清。
谢临渊从地上拾起那张新供词。
腊月二十七。
五千石。
照数。
他望着这些字,忽然觉得比北边的雪更冷。
方晋要的不是死人。
死人不能改口,不能按指印,也不能替后来补到的粮,证明它们曾在饥民死前到过。
他需要周承安活着。
活着把旧日的寒饿咽回去。
——
方晋被押到院中时,还试图理平衣领。
“我要见邹侍郎。”
卢见川没有接这句话。
“先说移送条。”
“我不曾刻过卢大人的押。”
“你持来用过。”
方晋闭了嘴。
“西作院是谁落栓?”
“不是我下的令。”
“谁去过?谁传过话?一一说。”
方晋的目光从卢见川脸上移到谢临渊脸上。
停得很久。
“谢大人倒是得了一门好差事。如今连陛下的字,也由你说是真是假。”
谢临渊站在廊下,没有回答。
他胸前的衣襟还裂着。
风灌进去,凉得肋下发疼。
卢见川向前一步,挡住了方晋的视线。
“今日搜获的版、试印的纸、改送的车,都不只谢临渊一人看见。你若有辩,向三司辩。”
方晋终于低下头。
宫卫上前搜身。
从他贴身衣襟里,取出一只薄薄的纸夹。
纸夹里有一张折起的御批。
下半截露在外面,四个朱字清清楚楚:
准刻照用。
谢临渊看了一眼,呼吸微顿。
这回有墨色浓淡。
有行笔时的停顿。
“刻字有准。”方晋忽然开口,“不是我私授。不是丁崇礼偷的。也不是哪个内侍敢擅取。”
卢见川将纸递给谢临渊。
谢临渊看完一遍。
又看一遍。
第三遍,他抬眼看向宫城。
午后的日光照在重重宫墙上。
皇帝还在那里。
等着他们把造假之人带回去。
方晋望着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谢大人。”
“这张总不是印的吧?”
谢临渊没有回答。
因为这一次,纸上的字,真是皇帝亲手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