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官服送到谢家时,杜氏先摸了摸袖料。
她没敢多摸。
摸完,便把手在自己的围裙上擦了两下,像怕弄脏了什么贵重物件。
“这就算定了?”
“定了。”
谢临渊将授官文书收进木匣。
翰林侍讲,从六品。
不再是搁在礼盒中、与结案拟述并排的一张拟授。
宁川军前的功,按随行供证、守军实录与先前报回的救援经过,另行核给。至于甲粮、伪批、兵部诸官的罪责,继续照实会问。
这份官,他终于拿到了。
拿到手时,却没有想象中轻。
母亲问俸银何时领。
他答下月按例支。
母亲点点头,随即又去翻米缸,算今日午间够不够再添一碗饭。
新官服在桌上。
旧日子并没有立刻退走。
巷外却先有人来了。
一位不认得的管事捧着茶礼,开口便说,听闻谢大人常在御前,想托问一笔旧欠何时能拨。
谢临渊没有让他进门。
那管事笑容不变。
“就是请大人喝盏茶。”
“有呈,送经办衙门。”
“大人何必这样生分……”
谢临渊看着他。
那管事终于收起茶,拱手退去。
杜氏在院内听见,等人走远才低声问:
“得罪人了?”
“兴许。”
“那往后……”
她话到一半,自己停住。
谢临渊望向桌上那件官服。
他曾以为官大几品,门便能关得严些。
如今才知道,门外会多站许多人。
他们未必求他做大事。
也许只问一句。
皇帝到底怎么想。
——
沈昭仪午前到家。
是正式准下的一日省亲,酉正须归女工所,领出与归所都要记时。谢临渊的御前供对已录清,指定官馆的禁私客之限也已解除,仍须随传随到。
两件事,分别办了准文。
没有谁拿军功替谁抵役。
杜氏把饭菜摆好,见沈昭仪进门,先拉她到灶边暖手。
“瘦了些。”
“活计换得紧,过两日便好。”
“你们都说过两日。”
杜氏说完,转身去添炭。
沈昭仪站在灶边,望着那锅冒热气的汤,过了片刻,才把外衣解下。
谢临渊伸手去接。
她给他时,手指在他掌心停了一下。
他没有立即松开。
她抬眼看他。
院门还开着,领她来的监役妇人在前厅喝茶,母亲低着头盛汤,谁也没有往这边看。
可她还是先把手抽了回去。
“衣裳沉。”
谢临渊这才将衣服挂好。
一顿饭吃得很慢。
母亲说巷口的井修了,隔壁孩子会跑了,去年借出去的簸箕终于还回来,只是缺了一个角。
都是小事。
谢临渊却听得很认真。
沈昭仪也认真。
仿佛只要能把这些琐碎的话听完,他们就真在这间小屋里过了许久,没有隔着官馆、宫门与役所。
饭后,杜氏收碗,说要给前厅的人再续一壶茶。
屋里只剩他们。
沈昭仪这才转过头,看见桌上的官服。
她没有立刻去碰。
“领了?”
“领了。”
“喜欢吗?”
谢临渊看她一眼。
“喜欢。”
她终于笑了一下。
不是堂上那样克制到几乎看不出来的神色。
是很短、很实在的一点笑。
“往后别再同人说不稀罕。”
“我几时说过?”
“你没说。”
她伸手,替他抚平袖角的一道折痕。
“可你有时候,像不敢承认自己也想得好处。”
谢临渊望着她低下的脸。
她今天没有戴女工所分活时的束巾,鬓边露出一点被压弯的发。伸手理袖时,衣领随动作略松,露出的只是平日藏在粗布下的一小段领缘。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沈昭仪停住。
这次,没有说别在这里。
他将她拉近半步,见她没有退,才低头吻她。
她先是闭着唇,随后抬手抓住他后背的衣料。
谢临渊原本还记得外面有人。
后来便只记得她的呼吸。
吻停下来时,两个人都没有立即说话。
沈昭仪的额头抵在他肩前,手还攥着,没有放。
他慢慢抱紧她。
“留下吧。”
话出口,他自己先僵了一下。
怀里的人也静了。
外头水壶被提起,壶底磕过灶沿,发出很轻的一声。
谢临渊松了些力。
“我知道时辰。”
沈昭仪却没有离开。
她抬起头看他,眼里那点笑已不见了。
“我也想留。”
他喉结轻动。
“那……”
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唇,没让他把后面的话说完。
“别让我这会儿,还要替你把不能说的说出来。”
谢临渊看着她。
片刻后,低低应了一声。
他们并肩坐到床边。
什么也没再往下做。
他握着她的手,她慢慢靠过来,把脸埋在他颈侧。窗纸透着午后的光,门上那条旧裂缝仍在,外面偶尔有脚步经过。
她忽然说:
“我不想每次抱你,都听见有人等着带我回去。”
谢临渊的手,慢慢扣紧。
他没有说等三年。
也没有说将来一定如何。
有些话他从前说得太容易,如今不敢轻许。
最后,他只低下头,亲了亲她鬓边。
“下次省亲,我提早去接。”
她闭着眼,过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
杜衡来时,已近申末。
他是来送明日随驾的班次。
二月十七,皇帝赴太庙行春祭。新近查明的伪批经过,将随军甲会问摘要一并颁示,哪些系御前真允,哪些是假托,须分别写清。
谢临渊既授侍讲,奉命随班记录御语。
“到了以后,以自己的字记。”杜衡把班单放下,“陛下特意交代,不许再记成御笔。”
谢临渊接过来,点了点头。
杜衡看见桌上的新官服,又看见从内屋出来的沈昭仪,原本要说的话顿了一下。
沈昭仪已经理好衣领。
神色平静。
只有谢临渊伸手接班单时,她的视线在他唇边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杜衡没多看。
他坐下喝了半盏凉茶,便要回宫复核宿卫。
临走,沈昭仪叫住他。
“明日人多,别让他一个人落在后头。”
杜衡看了谢临渊一眼。
“他如今官大了,我怕管不住。”
谢临渊没有像往日那样接话。
他知道这句话只是玩笑。
也知道她为什么说。
送沈昭仪出门时,他一直送到巷口。
监役妇人催过一次,她没有拖延,回头看他,也只看了一眼。
他站着,直到那辆车拐出长街。
天色开始暗了。
谢临渊回屋换衣,预备整理明日要带的笔与册。
第一盏灯刚点起来,院门便被人急急敲响。
来的不是投帖管事。
是大理寺差役。
靴上满是泥。
“谢大人,卢少卿请您即刻入寺。”
“何事?”
“临浦急报到了。”
——
柳承礼的急报,十二日才送进京。
所幸留住一千六百四十副。
已失三百六十副。
临浦追船的人,沿路查到货已交由京城平安货栈的经手人接运。再往后的踪迹,当地来不及查,先将收货总单、附带人员名籍与所持官札抄送。
卢见川没有先谈甲价。
他把那张人员名册推到谢临渊面前。
三十六名。
年龄、籍贯、原属营伍,写得齐整。
最下面,有礼仪署验收补值的批注。
“已经到京?”谢临渊问。
“平安货栈午后回报,昨日已交甲。随甲人员凭兵部旧发官札,入礼卫候值。”
“哪一班?”
“今夜西华门外廊,明日随仪卫赴太庙。”
谢临渊的手指停在名册上。
卢见川又取出一张纸。
是今日刚从兵部核来的原发底册。
调补三十六名,确有朝廷准文。
部印是真的。
调补也是真的。
名册上的人,却未必是真的。
“为何起疑?”
“其中一名,吴承义。今日一直在禁所值守,未领调命。”
谢临渊抬头。
“同名?”
“籍贯、年龄、营伍,逐项相合。”
卢见川看着他。
“他的军籍,被另一个人带着入了京。”
谢临渊忽然想起那些拆开的字。
取一个三。
再取一个司。
取到一套姓名年貌,就能给另一个活人,拼出一副官家承认的身世。
“杜衡呢?”
“已遣人去找。”
“快。”
他说完,自己也站了起来。
“别只带名册。把吴承义本人带去。”
——
杜衡在宫外与他们会合。
身后跟着一名二十七八岁的军士,左颊有一处浅疤,腰牌、军帖都在。
吴承义。
活着。
会说话。
也能认出同营的每一个人。
他刚从禁所交替回报,听见自己的名字已经在西华门候值,脸色一直没缓过来。
“不是借调?”
杜衡问过一次,又问一次。
军士摇头。
“卑职没接令。”
“军帖可离过身?”
“没有。”
杜衡望向那张抄册。
册上所记吴承义,左颊无疤。
只是那一栏被薄墨添过一道,写成年久浅痕,验时不必拘。
谢临渊的背,忽然一点点绷直。
这不是只借了一个名字。
有人知道验籍的人会看什么。
也知道怎样让他把不合的地方放过去。
杜衡转身便走。
“我先去西华门。”
卢见川伸手拦了他一下。
“以核名为由,先留人。不要只说假兵。若对方真持部札,门军未必肯信你一句口传。”
杜衡的目光沉下来。
“我知道。”
他带两人先行。
卢见川携急报请见皇帝,谢临渊随同,吴承义由寺差护着跟在后头。
没有人再说话。
宫道上已亮起长列灯火,明日祭礼所用的器物一箱箱从旁门运过。值事内侍看过他们的牌,忙往两侧退,车轮与铁件相碰,响声不断。
谢临渊走得很快。
他不擅跑。
没走多远,胸口便开始发闷。
可他一眼也没往后看。
——
萧景宁正在核祭礼。
听完卢见川第一句话,便将手里的册子放下。
听到三十六人的军籍有冒用之嫌,他没有问为何现在才报,也没有先叫人拿住哪个经手官。
“西华门今夜谁领班?”
内侍报了名字。
“传话,补值之人,先卸甲候核。原班不得擅退。请军司当面验人。”
内侍领命,疾步出去。
卢见川将吴承义带到阶下。
军士跪下报籍,声音有些发紧。
萧景宁看了他片刻,忽然问:
“你若方才在门前,对面另一个人也报吴承义,都拿得出军帖,门军该认谁?”
吴承义张了张嘴。
答不出来。
谢临渊也答不出来。
从前他以为认字最难。
如今一个活人跪在这里,外面还有一个拿着同样军籍的活人。
真字。
真印。
真官札。
人却换了。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出去传命的内侍,竟又跑了回来。
身后还跟着一名门军。
帽子歪了,右手紧紧捂着左臂。
血从指缝里往下滴。
“陛下!”
门军扑在阶前。
“西华门补值的人,不肯卸甲。杜统领先留了领头一人,正在验名,另一人忽然拔刀,伤了验籍官!”
皇帝站起身。
“封门拿人。”
“门已闭了。可里外传的话……不一样。”
门军喘得厉害。
“东班听杜统领传御前口谕,留人验籍。西班却听里面有人持牌传话,说杜统领擅拿奉旨军士,欲劫宿卫,命先将杜统领拿下。”
殿里骤然无声。
谢临渊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比一下快。
萧景宁绕过御案。
内侍立刻上前,要替他取披风。
皇帝没有停。
“带吴承义。带原册。朕去。”
谢临渊跟着迈出一步。
阶下的门军却猛地抬头,声音已经变了。
“陛下,不能只遣人传话了。”
远处,忽然响起一声急钟。
不是明日祭礼试钟。
短,促。
紧接着,又是一声。
门军趴伏在地,额头重重磕下去。
“东西两班都说奉旨,都不肯退。”
“已经交上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