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多多书院!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多多书院 > 历史军事 > 陛下已经死了三年 > 第99章 三十六个同名的人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新官服送到谢家时,杜氏先摸了摸袖料。

她没敢多摸。

摸完,便把手在自己的围裙上擦了两下,像怕弄脏了什么贵重物件。

“这就算定了?”

“定了。”

谢临渊将授官文书收进木匣。

翰林侍讲,从六品。

不再是搁在礼盒中、与结案拟述并排的一张拟授。

宁川军前的功,按随行供证、守军实录与先前报回的救援经过,另行核给。至于甲粮、伪批、兵部诸官的罪责,继续照实会问。

这份官,他终于拿到了。

拿到手时,却没有想象中轻。

母亲问俸银何时领。

他答下月按例支。

母亲点点头,随即又去翻米缸,算今日午间够不够再添一碗饭。

新官服在桌上。

旧日子并没有立刻退走。

巷外却先有人来了。

一位不认得的管事捧着茶礼,开口便说,听闻谢大人常在御前,想托问一笔旧欠何时能拨。

谢临渊没有让他进门。

那管事笑容不变。

“就是请大人喝盏茶。”

“有呈,送经办衙门。”

“大人何必这样生分……”

谢临渊看着他。

那管事终于收起茶,拱手退去。

杜氏在院内听见,等人走远才低声问:

“得罪人了?”

“兴许。”

“那往后……”

她话到一半,自己停住。

谢临渊望向桌上那件官服。

他曾以为官大几品,门便能关得严些。

如今才知道,门外会多站许多人。

他们未必求他做大事。

也许只问一句。

皇帝到底怎么想。

——

沈昭仪午前到家。

是正式准下的一日省亲,酉正须归女工所,领出与归所都要记时。谢临渊的御前供对已录清,指定官馆的禁私客之限也已解除,仍须随传随到。

两件事,分别办了准文。

没有谁拿军功替谁抵役。

杜氏把饭菜摆好,见沈昭仪进门,先拉她到灶边暖手。

“瘦了些。”

“活计换得紧,过两日便好。”

“你们都说过两日。”

杜氏说完,转身去添炭。

沈昭仪站在灶边,望着那锅冒热气的汤,过了片刻,才把外衣解下。

谢临渊伸手去接。

她给他时,手指在他掌心停了一下。

他没有立即松开。

她抬眼看他。

院门还开着,领她来的监役妇人在前厅喝茶,母亲低着头盛汤,谁也没有往这边看。

可她还是先把手抽了回去。

“衣裳沉。”

谢临渊这才将衣服挂好。

一顿饭吃得很慢。

母亲说巷口的井修了,隔壁孩子会跑了,去年借出去的簸箕终于还回来,只是缺了一个角。

都是小事。

谢临渊却听得很认真。

沈昭仪也认真。

仿佛只要能把这些琐碎的话听完,他们就真在这间小屋里过了许久,没有隔着官馆、宫门与役所。

饭后,杜氏收碗,说要给前厅的人再续一壶茶。

屋里只剩他们。

沈昭仪这才转过头,看见桌上的官服。

她没有立刻去碰。

“领了?”

“领了。”

“喜欢吗?”

谢临渊看她一眼。

“喜欢。”

她终于笑了一下。

不是堂上那样克制到几乎看不出来的神色。

是很短、很实在的一点笑。

“往后别再同人说不稀罕。”

“我几时说过?”

“你没说。”

她伸手,替他抚平袖角的一道折痕。

“可你有时候,像不敢承认自己也想得好处。”

谢临渊望着她低下的脸。

她今天没有戴女工所分活时的束巾,鬓边露出一点被压弯的发。伸手理袖时,衣领随动作略松,露出的只是平日藏在粗布下的一小段领缘。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沈昭仪停住。

这次,没有说别在这里。

他将她拉近半步,见她没有退,才低头吻她。

她先是闭着唇,随后抬手抓住他后背的衣料。

谢临渊原本还记得外面有人。

后来便只记得她的呼吸。

吻停下来时,两个人都没有立即说话。

沈昭仪的额头抵在他肩前,手还攥着,没有放。

他慢慢抱紧她。

“留下吧。”

话出口,他自己先僵了一下。

怀里的人也静了。

外头水壶被提起,壶底磕过灶沿,发出很轻的一声。

谢临渊松了些力。

“我知道时辰。”

沈昭仪却没有离开。

她抬起头看他,眼里那点笑已不见了。

“我也想留。”

他喉结轻动。

“那……”

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唇,没让他把后面的话说完。

“别让我这会儿,还要替你把不能说的说出来。”

谢临渊看着她。

片刻后,低低应了一声。

他们并肩坐到床边。

什么也没再往下做。

他握着她的手,她慢慢靠过来,把脸埋在他颈侧。窗纸透着午后的光,门上那条旧裂缝仍在,外面偶尔有脚步经过。

她忽然说:

“我不想每次抱你,都听见有人等着带我回去。”

谢临渊的手,慢慢扣紧。

他没有说等三年。

也没有说将来一定如何。

有些话他从前说得太容易,如今不敢轻许。

最后,他只低下头,亲了亲她鬓边。

“下次省亲,我提早去接。”

她闭着眼,过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

杜衡来时,已近申末。

他是来送明日随驾的班次。

二月十七,皇帝赴太庙行春祭。新近查明的伪批经过,将随军甲会问摘要一并颁示,哪些系御前真允,哪些是假托,须分别写清。

谢临渊既授侍讲,奉命随班记录御语。

“到了以后,以自己的字记。”杜衡把班单放下,“陛下特意交代,不许再记成御笔。”

谢临渊接过来,点了点头。

杜衡看见桌上的新官服,又看见从内屋出来的沈昭仪,原本要说的话顿了一下。

沈昭仪已经理好衣领。

神色平静。

只有谢临渊伸手接班单时,她的视线在他唇边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杜衡没多看。

他坐下喝了半盏凉茶,便要回宫复核宿卫。

临走,沈昭仪叫住他。

“明日人多,别让他一个人落在后头。”

杜衡看了谢临渊一眼。

“他如今官大了,我怕管不住。”

谢临渊没有像往日那样接话。

他知道这句话只是玩笑。

也知道她为什么说。

送沈昭仪出门时,他一直送到巷口。

监役妇人催过一次,她没有拖延,回头看他,也只看了一眼。

他站着,直到那辆车拐出长街。

天色开始暗了。

谢临渊回屋换衣,预备整理明日要带的笔与册。

第一盏灯刚点起来,院门便被人急急敲响。

来的不是投帖管事。

是大理寺差役。

靴上满是泥。

“谢大人,卢少卿请您即刻入寺。”

“何事?”

“临浦急报到了。”

——

柳承礼的急报,十二日才送进京。

所幸留住一千六百四十副。

已失三百六十副。

临浦追船的人,沿路查到货已交由京城平安货栈的经手人接运。再往后的踪迹,当地来不及查,先将收货总单、附带人员名籍与所持官札抄送。

卢见川没有先谈甲价。

他把那张人员名册推到谢临渊面前。

三十六名。

年龄、籍贯、原属营伍,写得齐整。

最下面,有礼仪署验收补值的批注。

“已经到京?”谢临渊问。

“平安货栈午后回报,昨日已交甲。随甲人员凭兵部旧发官札,入礼卫候值。”

“哪一班?”

“今夜西华门外廊,明日随仪卫赴太庙。”

谢临渊的手指停在名册上。

卢见川又取出一张纸。

是今日刚从兵部核来的原发底册。

调补三十六名,确有朝廷准文。

部印是真的。

调补也是真的。

名册上的人,却未必是真的。

“为何起疑?”

“其中一名,吴承义。今日一直在禁所值守,未领调命。”

谢临渊抬头。

“同名?”

“籍贯、年龄、营伍,逐项相合。”

卢见川看着他。

“他的军籍,被另一个人带着入了京。”

谢临渊忽然想起那些拆开的字。

取一个三。

再取一个司。

取到一套姓名年貌,就能给另一个活人,拼出一副官家承认的身世。

“杜衡呢?”

“已遣人去找。”

“快。”

他说完,自己也站了起来。

“别只带名册。把吴承义本人带去。”

——

杜衡在宫外与他们会合。

身后跟着一名二十七八岁的军士,左颊有一处浅疤,腰牌、军帖都在。

吴承义。

活着。

会说话。

也能认出同营的每一个人。

他刚从禁所交替回报,听见自己的名字已经在西华门候值,脸色一直没缓过来。

“不是借调?”

杜衡问过一次,又问一次。

军士摇头。

“卑职没接令。”

“军帖可离过身?”

“没有。”

杜衡望向那张抄册。

册上所记吴承义,左颊无疤。

只是那一栏被薄墨添过一道,写成年久浅痕,验时不必拘。

谢临渊的背,忽然一点点绷直。

这不是只借了一个名字。

有人知道验籍的人会看什么。

也知道怎样让他把不合的地方放过去。

杜衡转身便走。

“我先去西华门。”

卢见川伸手拦了他一下。

“以核名为由,先留人。不要只说假兵。若对方真持部札,门军未必肯信你一句口传。”

杜衡的目光沉下来。

“我知道。”

他带两人先行。

卢见川携急报请见皇帝,谢临渊随同,吴承义由寺差护着跟在后头。

没有人再说话。

宫道上已亮起长列灯火,明日祭礼所用的器物一箱箱从旁门运过。值事内侍看过他们的牌,忙往两侧退,车轮与铁件相碰,响声不断。

谢临渊走得很快。

他不擅跑。

没走多远,胸口便开始发闷。

可他一眼也没往后看。

——

萧景宁正在核祭礼。

听完卢见川第一句话,便将手里的册子放下。

听到三十六人的军籍有冒用之嫌,他没有问为何现在才报,也没有先叫人拿住哪个经手官。

“西华门今夜谁领班?”

内侍报了名字。

“传话,补值之人,先卸甲候核。原班不得擅退。请军司当面验人。”

内侍领命,疾步出去。

卢见川将吴承义带到阶下。

军士跪下报籍,声音有些发紧。

萧景宁看了他片刻,忽然问:

“你若方才在门前,对面另一个人也报吴承义,都拿得出军帖,门军该认谁?”

吴承义张了张嘴。

答不出来。

谢临渊也答不出来。

从前他以为认字最难。

如今一个活人跪在这里,外面还有一个拿着同样军籍的活人。

真字。

真印。

真官札。

人却换了。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出去传命的内侍,竟又跑了回来。

身后还跟着一名门军。

帽子歪了,右手紧紧捂着左臂。

血从指缝里往下滴。

“陛下!”

门军扑在阶前。

“西华门补值的人,不肯卸甲。杜统领先留了领头一人,正在验名,另一人忽然拔刀,伤了验籍官!”

皇帝站起身。

“封门拿人。”

“门已闭了。可里外传的话……不一样。”

门军喘得厉害。

“东班听杜统领传御前口谕,留人验籍。西班却听里面有人持牌传话,说杜统领擅拿奉旨军士,欲劫宿卫,命先将杜统领拿下。”

殿里骤然无声。

谢临渊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比一下快。

萧景宁绕过御案。

内侍立刻上前,要替他取披风。

皇帝没有停。

“带吴承义。带原册。朕去。”

谢临渊跟着迈出一步。

阶下的门军却猛地抬头,声音已经变了。

“陛下,不能只遣人传话了。”

远处,忽然响起一声急钟。

不是明日祭礼试钟。

短,促。

紧接着,又是一声。

门军趴伏在地,额头重重磕下去。

“东西两班都说奉旨,都不肯退。”

“已经交上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