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朔没有坐到昨夜那张椅子上。
殿侧换了位置。
仍给医药,仍让他避风。
但两名旧随侍被分开,佩符、纸札、随身私印都由大理寺按件收录,不再由他伸手便能取到。
他看见这些,忽然问:
“我如今是客,还是囚?”
萧景宁望着他。
“你因求庇入雍,朕护你不被私杀。”
“今日有人奉你之名,持刀劫国使,伤我军士。”
“这一件,朕要问。”
“你们的官也会仿我。”
赫连朔指向谢临渊。
“那张押,所有人都看见了。”
“是。”
皇帝没有否认。
“所以今日不能只看字。”
他转向卢见川。
“先问人。”
——
活着擒回三人。
一名原是旧汗随侍。
两名原在新使的护卫名录。
他们并不全知道自己要参与一场怎样的事。
有人只知奉旧主令,见机拦使。
有人得到的交代是,不能让苏赫把雍朝拒兵之答送回。
还有一人,在动手前听过更明白的话。
若苏赫抗命,便不要留他归庭。
供词分别录。
不许三人坐在一处互相补齐。
传令、交纸、私见的时辰,也分开核。
两名官译各自译过搜出的北文,先不互看,最后才比对。
不是所有句子都毫无分歧。
可拦使与不得放归,几处意思相合。
卢见川将分歧留在旁注,没有为了让案子显得齐整,先替译官改成一样。
谢临渊坐在侧案,核自己所见的部分。
赫连朔今日仍想将所有事,推回一张可以被仿的纸上。
可纸是怎样交出去的。
人是怎样从旧主车旁走向苏赫的。
持刀时,又是向谁问下一句命。
这些,都有活人看见。
最后,皇帝问赫连寅:
“你听见过什么?”
赫连寅走到阶前。
跪下。
没有称代大汗陈言。
“我今日只供自己所闻。”
他停了一下。
“昨日回馆,赫连朔说,苏赫若回去,王庭便会知道雍朝不助兵。”
“今晨,他另见了随侍。我没有在屋里。”
“石堤上,我听见他说,先带活的。卢少卿问前一句,我没有即译。”
“前一句是什么?”
赫连寅的额头慢慢垂下。
“人须留下。”
“若不能留。”
他停了很久。
“便让雍朝也留不住清白。”
——
赫连朔看着他。
眼底一点点冷下来。
“你也要给我定罪?”
赫连寅没有抬头。
“我在录听见的话。”
“王庭当年缺会写雍字的人,是谁让你学?雍境互市,是谁把使印给你?”
赫连寅的手指压在地上。
“我记得。”
“记得,还替外人说话?”
殿里静了。
赫连寅终于抬眼。
他看着那个曾经能够决定自己一生的人,脸上没有轻松,只有很深的疲惫。
“当年销各部待粮券,我也落过押。”
“王庭收了会抵,部里却没拿到补粮。我知道他们饿,仍替王庭说账已清。”
“后来西帐往南,我说那只是乌勒不奉命。”
“今日到了雍境,您还要叫一张纸,替一个没有发生过的许兵作证。”
他的喉咙发紧。
“臣已帮您省过太多句难听的话。”
“这一句,不省了。”
赫连朔的手猛地按住椅沿。
半晌,却没有说出话来。
他仍能认得这些人的恩从哪里来。
却越来越不肯承认,他们如今也有自己不愿再做的事。
——
苏赫被请来时,肩上包着布。
伤不致命,脸色却不算好。
他先确认自己的护卫中有谁参与,又问那名雍卒叫什么。
卢见川报了核明的姓名。
他听过,点头,请录入两国会验。
随后,才提出:
“赫连朔既为王庭乱属,擅在雍土伤人,请交北庭依律处置。”
“暂不交。”
萧景宁答得很快。
苏赫抬头。
“陛下仍欲护他?”
“案发雍境,先依雍法问明。”
“若问明有罪?”
“有罪,也不是准你私带走。”
赫连朔忽然笑了一声。
“你方才还不肯认我是汗,如今倒肯替我求归。”
苏赫没有看他。
“我奉新命,与我今日是否受伤,无关。”
这句话说得硬。
但谁都知道,若将旧主交回,他此行便能多出一份足以向新汗交代的功。
皇帝看向他。
“朕既不以他一句免债,替他发兵。”
“也不以你一句乱属,便将人送走。”
“你们王庭归谁,另议。”
“他在雍土命人动刀,先由这里审。”
苏赫没有立即应。
可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使臣遇袭,只准自家旧主自家处,不许东道追问。
他最终俯身。
“外臣请得后续实录。”
“准。”
——
谢临渊的问供,在后面。
他仿的字没有被藏。
笔、纸、所看过的三份原署,连同赫连寅如何举纸、如何传话,都有记录。
皇帝问:
“你知道朕为何许你随记,不许你擅署诏命?”
“臣知道。”
“今日用了朕的名吗?”
“未用。”
“事后可有人要将这张当作赫连朔真命?”
“臣当场另记所为,未让原样流出。”
萧景宁看着那张纸。
留。
赫连朔。
后面又是谢临渊自己的说明。
两个人的名字,并在一张纸上。
一个是假落。
一个是真认。
“此系遇险惑敌,救急所用,依护使便宜之令,录明入案。”
谢临渊仍跪着。
皇帝却没有就此让他出去。
“下回先记得,你手里的假字,不一定来得及救人。”
谢临渊的肩背微微一紧。
他知道皇帝指谁。
那名倒在马车旁的军士。
他低下头。
“臣记得。”
“伤亡另按所为核。不能因为国使活了,便将别人的死写作无损。”
“是。”
退到殿外时,谢临渊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了。
他没有得一份额外赏赐。
也没有因此免去供述那一名死者的经过。
这比听见一句临危机智,更让他喘不过气。
——
回家时,已近三更。
院内还亮着灯。
杜氏睡下了。
沈昭仪没有。
她坐在桌边,面前是一盏已经凉了的水。听见门响,没有立刻站起来,只抬头看他。
谢临渊走进去。
先把笔匣放下。
“让你等久了。”
她的目光停在他衣袖上。
那里有一块洗淡的血迹。
“受伤?”
“不是我的。”
这句话答完,屋里反而更静。
沈昭仪慢慢放下杯。
“我知道这句话。”
谢临渊抬眼。
“每回来晚,你总能告诉我,血不是你的。”
“可那是谁的,离你有多近,我得等你回来,才有资格知道。”
她声音不高。
没有哭。
却比哭更让他无处回避。
谢临渊坐到对面。
“驿前出事,救使以后便入宫,没来得及派人。”
沈昭仪看着他。
过了片刻,低声道:
“你可以说,不知道几时回。”
“我也会等。”
“可你说能早些,我就真的一直听门外的马蹄。”
他没有再解释。
“这回是我失约。”
她垂下眼。
手慢慢压住衣袖,像想把那点气压回去,又压不尽。
他伸手过去。
她没有立即给。
谢临渊停住。
没有强拉,也没有拿一个吻把后面的话封住。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起身,走到他旁边。
“手给我。”
他伸出。
她拿温水一点点擦去他指甲边没洗净的墨。
动作很慢。
擦到一处细小擦伤,她的手停住,才发现自己仍在发抖。
谢临渊低头,看见了。
“昭仪。”
她没有应。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
这回,她没再抽回去。
他抱住她时,她额头抵在他肩前,很久才说:
“明日若忙,叫人回来说一声。”
“好。”
“别只答我。”
谢临渊将脸贴在她鬓边。
“我会做。”
她站着,没有立刻回抱。
直到他也不再说话,才慢慢伸手,攥住了他身后的衣料。
——
次日,苏赫同意重新会谈。
不再要求雍朝送还赫连朔。
改请雍朝明令,不准旧主借雍土起兵;白沙驿案未明以前,人留雍境,不得擅出。
四十七户雍商的续引,则先行给发。
两国旧债与官行欠价分别核算,不以主位更替销去。
几条都能写。
也都须有人在半月以后,站到关口验它们究竟有没有做到。
谢临渊去核抄本时,卢见川忽然递来一张私请。
赫连朔要见一个人。
不是北庭新使。
不是雍朝皇帝。
谢临渊看清名字,手指蓦地停住。
顾元辅。
那位早已长禁、不再掌任何官印的旧首辅。
卢见川道:
“不准私见,已报御前。”
谢临渊低头,继续看。
私请之末,没有说国事。
只有一句由赫连寅照译记下的话。
顾元辅,还欠我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