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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历史军事 > 陛下已经死了三年 > 第113章 客人也不能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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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朔没有坐到昨夜那张椅子上。

殿侧换了位置。

仍给医药,仍让他避风。

但两名旧随侍被分开,佩符、纸札、随身私印都由大理寺按件收录,不再由他伸手便能取到。

他看见这些,忽然问:

“我如今是客,还是囚?”

萧景宁望着他。

“你因求庇入雍,朕护你不被私杀。”

“今日有人奉你之名,持刀劫国使,伤我军士。”

“这一件,朕要问。”

“你们的官也会仿我。”

赫连朔指向谢临渊。

“那张押,所有人都看见了。”

“是。”

皇帝没有否认。

“所以今日不能只看字。”

他转向卢见川。

“先问人。”

——

活着擒回三人。

一名原是旧汗随侍。

两名原在新使的护卫名录。

他们并不全知道自己要参与一场怎样的事。

有人只知奉旧主令,见机拦使。

有人得到的交代是,不能让苏赫把雍朝拒兵之答送回。

还有一人,在动手前听过更明白的话。

若苏赫抗命,便不要留他归庭。

供词分别录。

不许三人坐在一处互相补齐。

传令、交纸、私见的时辰,也分开核。

两名官译各自译过搜出的北文,先不互看,最后才比对。

不是所有句子都毫无分歧。

可拦使与不得放归,几处意思相合。

卢见川将分歧留在旁注,没有为了让案子显得齐整,先替译官改成一样。

谢临渊坐在侧案,核自己所见的部分。

赫连朔今日仍想将所有事,推回一张可以被仿的纸上。

可纸是怎样交出去的。

人是怎样从旧主车旁走向苏赫的。

持刀时,又是向谁问下一句命。

这些,都有活人看见。

最后,皇帝问赫连寅:

“你听见过什么?”

赫连寅走到阶前。

跪下。

没有称代大汗陈言。

“我今日只供自己所闻。”

他停了一下。

“昨日回馆,赫连朔说,苏赫若回去,王庭便会知道雍朝不助兵。”

“今晨,他另见了随侍。我没有在屋里。”

“石堤上,我听见他说,先带活的。卢少卿问前一句,我没有即译。”

“前一句是什么?”

赫连寅的额头慢慢垂下。

“人须留下。”

“若不能留。”

他停了很久。

“便让雍朝也留不住清白。”

——

赫连朔看着他。

眼底一点点冷下来。

“你也要给我定罪?”

赫连寅没有抬头。

“我在录听见的话。”

“王庭当年缺会写雍字的人,是谁让你学?雍境互市,是谁把使印给你?”

赫连寅的手指压在地上。

“我记得。”

“记得,还替外人说话?”

殿里静了。

赫连寅终于抬眼。

他看着那个曾经能够决定自己一生的人,脸上没有轻松,只有很深的疲惫。

“当年销各部待粮券,我也落过押。”

“王庭收了会抵,部里却没拿到补粮。我知道他们饿,仍替王庭说账已清。”

“后来西帐往南,我说那只是乌勒不奉命。”

“今日到了雍境,您还要叫一张纸,替一个没有发生过的许兵作证。”

他的喉咙发紧。

“臣已帮您省过太多句难听的话。”

“这一句,不省了。”

赫连朔的手猛地按住椅沿。

半晌,却没有说出话来。

他仍能认得这些人的恩从哪里来。

却越来越不肯承认,他们如今也有自己不愿再做的事。

——

苏赫被请来时,肩上包着布。

伤不致命,脸色却不算好。

他先确认自己的护卫中有谁参与,又问那名雍卒叫什么。

卢见川报了核明的姓名。

他听过,点头,请录入两国会验。

随后,才提出:

“赫连朔既为王庭乱属,擅在雍土伤人,请交北庭依律处置。”

“暂不交。”

萧景宁答得很快。

苏赫抬头。

“陛下仍欲护他?”

“案发雍境,先依雍法问明。”

“若问明有罪?”

“有罪,也不是准你私带走。”

赫连朔忽然笑了一声。

“你方才还不肯认我是汗,如今倒肯替我求归。”

苏赫没有看他。

“我奉新命,与我今日是否受伤,无关。”

这句话说得硬。

但谁都知道,若将旧主交回,他此行便能多出一份足以向新汗交代的功。

皇帝看向他。

“朕既不以他一句免债,替他发兵。”

“也不以你一句乱属,便将人送走。”

“你们王庭归谁,另议。”

“他在雍土命人动刀,先由这里审。”

苏赫没有立即应。

可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使臣遇袭,只准自家旧主自家处,不许东道追问。

他最终俯身。

“外臣请得后续实录。”

“准。”

——

谢临渊的问供,在后面。

他仿的字没有被藏。

笔、纸、所看过的三份原署,连同赫连寅如何举纸、如何传话,都有记录。

皇帝问:

“你知道朕为何许你随记,不许你擅署诏命?”

“臣知道。”

“今日用了朕的名吗?”

“未用。”

“事后可有人要将这张当作赫连朔真命?”

“臣当场另记所为,未让原样流出。”

萧景宁看着那张纸。

留。

赫连朔。

后面又是谢临渊自己的说明。

两个人的名字,并在一张纸上。

一个是假落。

一个是真认。

“此系遇险惑敌,救急所用,依护使便宜之令,录明入案。”

谢临渊仍跪着。

皇帝却没有就此让他出去。

“下回先记得,你手里的假字,不一定来得及救人。”

谢临渊的肩背微微一紧。

他知道皇帝指谁。

那名倒在马车旁的军士。

他低下头。

“臣记得。”

“伤亡另按所为核。不能因为国使活了,便将别人的死写作无损。”

“是。”

退到殿外时,谢临渊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了。

他没有得一份额外赏赐。

也没有因此免去供述那一名死者的经过。

这比听见一句临危机智,更让他喘不过气。

——

回家时,已近三更。

院内还亮着灯。

杜氏睡下了。

沈昭仪没有。

她坐在桌边,面前是一盏已经凉了的水。听见门响,没有立刻站起来,只抬头看他。

谢临渊走进去。

先把笔匣放下。

“让你等久了。”

她的目光停在他衣袖上。

那里有一块洗淡的血迹。

“受伤?”

“不是我的。”

这句话答完,屋里反而更静。

沈昭仪慢慢放下杯。

“我知道这句话。”

谢临渊抬眼。

“每回来晚,你总能告诉我,血不是你的。”

“可那是谁的,离你有多近,我得等你回来,才有资格知道。”

她声音不高。

没有哭。

却比哭更让他无处回避。

谢临渊坐到对面。

“驿前出事,救使以后便入宫,没来得及派人。”

沈昭仪看着他。

过了片刻,低声道:

“你可以说,不知道几时回。”

“我也会等。”

“可你说能早些,我就真的一直听门外的马蹄。”

他没有再解释。

“这回是我失约。”

她垂下眼。

手慢慢压住衣袖,像想把那点气压回去,又压不尽。

他伸手过去。

她没有立即给。

谢临渊停住。

没有强拉,也没有拿一个吻把后面的话封住。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起身,走到他旁边。

“手给我。”

他伸出。

她拿温水一点点擦去他指甲边没洗净的墨。

动作很慢。

擦到一处细小擦伤,她的手停住,才发现自己仍在发抖。

谢临渊低头,看见了。

“昭仪。”

她没有应。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

这回,她没再抽回去。

他抱住她时,她额头抵在他肩前,很久才说:

“明日若忙,叫人回来说一声。”

“好。”

“别只答我。”

谢临渊将脸贴在她鬓边。

“我会做。”

她站着,没有立刻回抱。

直到他也不再说话,才慢慢伸手,攥住了他身后的衣料。

——

次日,苏赫同意重新会谈。

不再要求雍朝送还赫连朔。

改请雍朝明令,不准旧主借雍土起兵;白沙驿案未明以前,人留雍境,不得擅出。

四十七户雍商的续引,则先行给发。

两国旧债与官行欠价分别核算,不以主位更替销去。

几条都能写。

也都须有人在半月以后,站到关口验它们究竟有没有做到。

谢临渊去核抄本时,卢见川忽然递来一张私请。

赫连朔要见一个人。

不是北庭新使。

不是雍朝皇帝。

谢临渊看清名字,手指蓦地停住。

顾元辅。

那位早已长禁、不再掌任何官印的旧首辅。

卢见川道:

“不准私见,已报御前。”

谢临渊低头,继续看。

私请之末,没有说国事。

只有一句由赫连寅照译记下的话。

顾元辅,还欠我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