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恒看见那封信时,第一句话问的不是顾元辅。
“收信的人,还活着?”
卢见川没有回答。
案上的灯拨亮了些。那封从赫连朔衣衬里拆出的旧信,已经铺在素绢上,四角各压着一枚小小的铜镇。针脚处留下的线头也收在旁边,没有剪掉。
梁恒跪着往前挪了一点。
他认出了信纸折角上的一道污痕。
那年过榆河,船板打滑,他扶着箱子跌了一跤,手掌蹭破,血沾到了信角。他曾想另换封套,顾元辅却说,封口既已亲手压过,不必再动。
卢见川让录供的人记下,才问:“你何时送的?”
“承平四十三年,六月。”
“谁交给你的?”
梁恒的眼睛终于从旧信上移开。
“顾阁老。”
“送往何处?”
“北庭王帐。”
屋里只有笔尖划纸的声音。
谢临渊站在案侧,忽然觉得,梁恒这些年替顾元辅提过的每一只箱子,都比看上去重。
其中有银,有衣,有官员送进顾府的寿礼。
也有一个国家不敢让人知道的死讯。
“你知道信里写了什么?”
“去的时候不知道。回来以后,知道了一些。”
“谁告诉你的?”
“阁老问我,北王见信后可曾失色。”
梁恒顿了顿。
“我说,没有。”
卢见川抬眼。
“赫连朔看了很久,只问一句,顾先生还有什么要给我。”
“你给了什么?”
梁恒的膝盖在地上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想起身。
是跪得太久,腿已经发麻。
“另一张纸。”
这一次,谢临渊也看向了他。
旧信中确实夹着半幅薄纸。上面没有御玺,也没有官印,只有顾元辅的私押。用语极简,像两个人私下写下的一张保书。
赫连朔投雍,不以北庭之请相付。
顾氏来北,容其居,不返雍庭。
下方还有一句。
各保其身家。
谢临渊昨夜看过,始终没有立刻下断语。
那不是诏书。
却比许多诏书更像一条早已备好的路。
“这纸是谁写的?”
“阁老。”
“当着你的面?”
“是。”
“写了几份?”
“两份。北王留一份,回书押过一份,让我带回。”
“带回的那份呢?”
梁恒的嘴唇动了动。
“我不知道后来放在哪里。”
卢见川没有逼他把不知道的事说成知道。
他把两张纸分别编号,又问了过关所持的商引、换船的渡口、随行的人,以及北庭接他进帐的人。
梁恒能答的,逐一答了。
有两个名字,他想了许久才想起来。还有一人只记得脸上有疤,姓名始终说不清。
谢临渊听着这些并不齐整的回答,反而慢慢冷了下来。
真事总有这样的缺口。
一个人不会为了三年后受审,把路上每张脸都记牢。
临到供词落款,梁恒忽然抬头。
“谢大人。”
谢临渊看他。
“您别只认字。”
梁恒的声音很低。
“这些年,假的真字,您也见得够多了。”
谢临渊没有生气。
他将笔递过去。
“所以这一次,先记你走过的路。”
顾元辅被带来时,天刚过午。
他没有乘轿。
长禁之后,出入另有规矩。两名禁卒随在身侧,袖口下露出一道软索,既没有把他捆得狼狈,也没有给他可以自行离开的余地。
从车前到廊下,不过十余步。
他走到第七步时,停了停。
身后的禁卒以为他要说话,他却只是低头,等那阵腿麻过去。
谢临渊在门内看着。
当年顾元辅进乾元宫,连袍角落下的时机都像算过。如今他跨门槛,得先看一眼脚下。
“陛下。”
顾元辅行礼。
萧景宁没有叫他平身。
那封旧信被推到了他的面前。
“认得吗?”
顾元辅看了一眼。
“认得。”
“是你的字?”
“是。”
“字可以仿。”
顾元辅抬起头。
皇帝望着他,神色平静。
“朕问的,是信里的事。”
屋里静了一瞬。
顾元辅重新低下头。
“是臣写的。大行驾崩之事,是臣命梁恒告知北庭。”
谢临渊听见了自己呼吸停住的声音。
不是因为答案出乎意料。
而是这句话一旦由本人说出口,过去三年的许多事,便再也不能照旧解释。
京中百官看不见皇帝,只能从一道道手书里猜测圣意。
北庭王帐里的那个人,却知道那些字后面没有活人。
“为何?”
“借粮。”
“借粮便要把死讯给他?”
“若只是向雍帝借据上加一个押,他未必肯出仓。可若知道雍帝已死,朝局未定,他便知道,这时借来的粮,臣不敢不还。”
顾元辅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萧景宁没有替他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也知道,”顾元辅接着道,“臣不敢轻易同他翻脸。”
这才是那封信真正的分量。
粮是真的。
人是真的饿。
拿去抵在对方手里的秘密,也是真的。
萧景宁问:“你用朕父皇的死讯,换他三年不开口?”
“起初求的是数月。”
“后来呢?”
顾元辅垂着眼。
“后来,一月接着一月。”
没有天衣无缝的三年之计。
只有一次没有结束的拖延。
粮借到了,不能立刻公开。
军情缓了,朝局又起。
有人从中拿到权,有人从中拿到钱。等到所有人都说再等一等,那个死人便真的在宫里多躺了三年。
萧景宁拿起旁边那张保书。
“这一张,也是借粮所需?”
顾元辅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有宫人经过,鞋底在湿石上轻轻一滑,又迅速站稳。
屋里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不是。”
“是什么?”
“臣给自己留的后路。”
那句话落下时,顾元辅的声音并没有颤。
反而比方才更稳。
仿佛最难说的四个字说出口以后,其余的便没什么可遮。
“若京中事败,臣得北去。赫连朔若在王庭失势,也可来雍。彼此收容,不相付送。”
萧景宁将保书放回去。
“你打算替朕答应?”
“臣当时想,若能把京中之事压住,日后总有转圜。”
“若压不住呢?”
顾元辅的手指蜷了一下。
谢临渊看见,他左手食指的指甲剪得很短。大约是在禁所里自己剪的,边缘不齐,有一道小小的豁口。
“若压不住,”顾元辅说,“臣便走。”
皇帝没有拍案。
那一刻,屋里的安静比拍案更重。
曾经说过愿与社稷共存亡的人,早在三年前,就替自己找好了另一处可以住下的地方。
谢临渊并不觉得这一定比旁人更可耻。
他也怕死。
他在冰室里第一次看见先帝时,想的甚至不是天下,是怎么才能活着走出去。
可顾元辅的退路,是拿谁的东西换来的?
萧景宁问:“顾氏来北。你要带多少人?”
“臣当时没有定。”
“已经去过人了?”
顾元辅忽然不说话了。
那一点停顿,短得几乎可以错过。
卢见川却已经将另一张纸翻到了案前。
“梁恒往返北庭时,随身带过几次家用?衣物送给谁?这些事,尚未问完。”
顾元辅的目光落在纸上。
许久,他说:“不必问他。”
“问你。”
“臣的第三子,顾惟平。在北庭。”
谢临渊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他回想顾案中那些官属、家产、往来供牍。
顾家的儿子,有人受过荫,有人经营过家中田产。这个名字曾在籍册上出现,注明的却是外出行商,久未归里。
“何时去的?”卢见川问。
顾元辅的喉结动了一下。
“承平四十三年。”
“同借粮有关?”
“有关。”
萧景宁看了他片刻,终于说:“让赫连朔进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窄案。
赫连朔进门时扶着门框,顾元辅下意识往前动了一步,又停住。
昔年,一个坐在王帐里,一个坐在内阁中。
隔着千里,以为可以将彼此的命存放在对方手中。
如今再见,两个人身后站着的都是别人的禁卒。
赫连朔先开口。
“顾先生。”
顾元辅没有应这声称呼。
“信,是我写的。”
赫连朔点头。
“我知道。”
“保书,也是真的。”
“你记得便好。”
顾元辅看着他。
“可你如今求的,是哪一条?”
“你允过保我。”
“我允你投雍,不送回北庭。”
“活着投来,死着留在这里,也算?”
顾元辅的眼皮轻轻一跳。
赫连朔向他倾近了一点。
“顾先生,当年你不是这样同我说的。”
两名禁卒同时上前。
赫连朔没有再动,只把手摊在案上。那双手曾戴着极重的金戒,如今指节上留下的白痕还在。
顾元辅看了一眼。
“你在雍境杀了人。”
“你在雍境,就没杀过人?”
顾元辅没有回答。
这一次,连谢临渊也没有替任何人移开目光。
萧景宁坐在上首,看着这两个都曾要求别人替自己守约的人。
“旧约要核。袭使案,也要审。”
赫连朔的脸沉下去。
顾元辅却忽然问了一句与案情全不相干的话。
“惟平呢?”
赫连朔抬眼。
“你终于问了。”
顾元辅的手从膝上抬起,按住了案边。
“我儿子呢?”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出了声音里的变化。
不是首辅在问债。
是一个老人问一个已经三年没回家的儿子。
赫连朔看了他很久。
“我逃出来时,他已不在王庭。”
“死了?”
那两个字出口,顾元辅的肩背便往下塌了一点。
赫连朔却摇头。
“回来了。”
顾元辅猛地抬起头。
“他拿的是归商的引,走的是宁川。他不肯随我来见你们的皇帝。”
谢临渊忽然想到刚刚回京的那些人。
四十七户。
一百八十七口。
抱着孩子的妇人,舍不得丢掉烂皮货的伙计,还有在临时寄住簿上一个字一个字按下手印的人。
赫连朔看向顾元辅,慢慢说:
“你替自己留在北庭的后路。”
“已经先你一步,回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