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多多书院!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多多书院 > 历史军事 > 陛下已经死了三年 > 第115章 首辅也给自己留过后路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第115章 首辅也给自己留过后路

梁恒看见那封信时,第一句话问的不是顾元辅。

“收信的人,还活着?”

卢见川没有回答。

案上的灯拨亮了些。那封从赫连朔衣衬里拆出的旧信,已经铺在素绢上,四角各压着一枚小小的铜镇。针脚处留下的线头也收在旁边,没有剪掉。

梁恒跪着往前挪了一点。

他认出了信纸折角上的一道污痕。

那年过榆河,船板打滑,他扶着箱子跌了一跤,手掌蹭破,血沾到了信角。他曾想另换封套,顾元辅却说,封口既已亲手压过,不必再动。

卢见川让录供的人记下,才问:“你何时送的?”

“承平四十三年,六月。”

“谁交给你的?”

梁恒的眼睛终于从旧信上移开。

“顾阁老。”

“送往何处?”

“北庭王帐。”

屋里只有笔尖划纸的声音。

谢临渊站在案侧,忽然觉得,梁恒这些年替顾元辅提过的每一只箱子,都比看上去重。

其中有银,有衣,有官员送进顾府的寿礼。

也有一个国家不敢让人知道的死讯。

“你知道信里写了什么?”

“去的时候不知道。回来以后,知道了一些。”

“谁告诉你的?”

“阁老问我,北王见信后可曾失色。”

梁恒顿了顿。

“我说,没有。”

卢见川抬眼。

“赫连朔看了很久,只问一句,顾先生还有什么要给我。”

“你给了什么?”

梁恒的膝盖在地上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想起身。

是跪得太久,腿已经发麻。

“另一张纸。”

这一次,谢临渊也看向了他。

旧信中确实夹着半幅薄纸。上面没有御玺,也没有官印,只有顾元辅的私押。用语极简,像两个人私下写下的一张保书。

赫连朔投雍,不以北庭之请相付。

顾氏来北,容其居,不返雍庭。

下方还有一句。

各保其身家。

谢临渊昨夜看过,始终没有立刻下断语。

那不是诏书。

却比许多诏书更像一条早已备好的路。

“这纸是谁写的?”

“阁老。”

“当着你的面?”

“是。”

“写了几份?”

“两份。北王留一份,回书押过一份,让我带回。”

“带回的那份呢?”

梁恒的嘴唇动了动。

“我不知道后来放在哪里。”

卢见川没有逼他把不知道的事说成知道。

他把两张纸分别编号,又问了过关所持的商引、换船的渡口、随行的人,以及北庭接他进帐的人。

梁恒能答的,逐一答了。

有两个名字,他想了许久才想起来。还有一人只记得脸上有疤,姓名始终说不清。

谢临渊听着这些并不齐整的回答,反而慢慢冷了下来。

真事总有这样的缺口。

一个人不会为了三年后受审,把路上每张脸都记牢。

临到供词落款,梁恒忽然抬头。

“谢大人。”

谢临渊看他。

“您别只认字。”

梁恒的声音很低。

“这些年,假的真字,您也见得够多了。”

谢临渊没有生气。

他将笔递过去。

“所以这一次,先记你走过的路。”

顾元辅被带来时,天刚过午。

他没有乘轿。

长禁之后,出入另有规矩。两名禁卒随在身侧,袖口下露出一道软索,既没有把他捆得狼狈,也没有给他可以自行离开的余地。

从车前到廊下,不过十余步。

他走到第七步时,停了停。

身后的禁卒以为他要说话,他却只是低头,等那阵腿麻过去。

谢临渊在门内看着。

当年顾元辅进乾元宫,连袍角落下的时机都像算过。如今他跨门槛,得先看一眼脚下。

“陛下。”

顾元辅行礼。

萧景宁没有叫他平身。

那封旧信被推到了他的面前。

“认得吗?”

顾元辅看了一眼。

“认得。”

“是你的字?”

“是。”

“字可以仿。”

顾元辅抬起头。

皇帝望着他,神色平静。

“朕问的,是信里的事。”

屋里静了一瞬。

顾元辅重新低下头。

“是臣写的。大行驾崩之事,是臣命梁恒告知北庭。”

谢临渊听见了自己呼吸停住的声音。

不是因为答案出乎意料。

而是这句话一旦由本人说出口,过去三年的许多事,便再也不能照旧解释。

京中百官看不见皇帝,只能从一道道手书里猜测圣意。

北庭王帐里的那个人,却知道那些字后面没有活人。

“为何?”

“借粮。”

“借粮便要把死讯给他?”

“若只是向雍帝借据上加一个押,他未必肯出仓。可若知道雍帝已死,朝局未定,他便知道,这时借来的粮,臣不敢不还。”

顾元辅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萧景宁没有替他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也知道,”顾元辅接着道,“臣不敢轻易同他翻脸。”

这才是那封信真正的分量。

粮是真的。

人是真的饿。

拿去抵在对方手里的秘密,也是真的。

萧景宁问:“你用朕父皇的死讯,换他三年不开口?”

“起初求的是数月。”

“后来呢?”

顾元辅垂着眼。

“后来,一月接着一月。”

没有天衣无缝的三年之计。

只有一次没有结束的拖延。

粮借到了,不能立刻公开。

军情缓了,朝局又起。

有人从中拿到权,有人从中拿到钱。等到所有人都说再等一等,那个死人便真的在宫里多躺了三年。

萧景宁拿起旁边那张保书。

“这一张,也是借粮所需?”

顾元辅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有宫人经过,鞋底在湿石上轻轻一滑,又迅速站稳。

屋里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不是。”

“是什么?”

“臣给自己留的后路。”

那句话落下时,顾元辅的声音并没有颤。

反而比方才更稳。

仿佛最难说的四个字说出口以后,其余的便没什么可遮。

“若京中事败,臣得北去。赫连朔若在王庭失势,也可来雍。彼此收容,不相付送。”

萧景宁将保书放回去。

“你打算替朕答应?”

“臣当时想,若能把京中之事压住,日后总有转圜。”

“若压不住呢?”

顾元辅的手指蜷了一下。

谢临渊看见,他左手食指的指甲剪得很短。大约是在禁所里自己剪的,边缘不齐,有一道小小的豁口。

“若压不住,”顾元辅说,“臣便走。”

皇帝没有拍案。

那一刻,屋里的安静比拍案更重。

曾经说过愿与社稷共存亡的人,早在三年前,就替自己找好了另一处可以住下的地方。

谢临渊并不觉得这一定比旁人更可耻。

他也怕死。

他在冰室里第一次看见先帝时,想的甚至不是天下,是怎么才能活着走出去。

可顾元辅的退路,是拿谁的东西换来的?

萧景宁问:“顾氏来北。你要带多少人?”

“臣当时没有定。”

“已经去过人了?”

顾元辅忽然不说话了。

那一点停顿,短得几乎可以错过。

卢见川却已经将另一张纸翻到了案前。

“梁恒往返北庭时,随身带过几次家用?衣物送给谁?这些事,尚未问完。”

顾元辅的目光落在纸上。

许久,他说:“不必问他。”

“问你。”

“臣的第三子,顾惟平。在北庭。”

谢临渊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他回想顾案中那些官属、家产、往来供牍。

顾家的儿子,有人受过荫,有人经营过家中田产。这个名字曾在籍册上出现,注明的却是外出行商,久未归里。

“何时去的?”卢见川问。

顾元辅的喉结动了一下。

“承平四十三年。”

“同借粮有关?”

“有关。”

萧景宁看了他片刻,终于说:“让赫连朔进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窄案。

赫连朔进门时扶着门框,顾元辅下意识往前动了一步,又停住。

昔年,一个坐在王帐里,一个坐在内阁中。

隔着千里,以为可以将彼此的命存放在对方手中。

如今再见,两个人身后站着的都是别人的禁卒。

赫连朔先开口。

“顾先生。”

顾元辅没有应这声称呼。

“信,是我写的。”

赫连朔点头。

“我知道。”

“保书,也是真的。”

“你记得便好。”

顾元辅看着他。

“可你如今求的,是哪一条?”

“你允过保我。”

“我允你投雍,不送回北庭。”

“活着投来,死着留在这里,也算?”

顾元辅的眼皮轻轻一跳。

赫连朔向他倾近了一点。

“顾先生,当年你不是这样同我说的。”

两名禁卒同时上前。

赫连朔没有再动,只把手摊在案上。那双手曾戴着极重的金戒,如今指节上留下的白痕还在。

顾元辅看了一眼。

“你在雍境杀了人。”

“你在雍境,就没杀过人?”

顾元辅没有回答。

这一次,连谢临渊也没有替任何人移开目光。

萧景宁坐在上首,看着这两个都曾要求别人替自己守约的人。

“旧约要核。袭使案,也要审。”

赫连朔的脸沉下去。

顾元辅却忽然问了一句与案情全不相干的话。

“惟平呢?”

赫连朔抬眼。

“你终于问了。”

顾元辅的手从膝上抬起,按住了案边。

“我儿子呢?”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出了声音里的变化。

不是首辅在问债。

是一个老人问一个已经三年没回家的儿子。

赫连朔看了他很久。

“我逃出来时,他已不在王庭。”

“死了?”

那两个字出口,顾元辅的肩背便往下塌了一点。

赫连朔却摇头。

“回来了。”

顾元辅猛地抬起头。

“他拿的是归商的引,走的是宁川。他不肯随我来见你们的皇帝。”

谢临渊忽然想到刚刚回京的那些人。

四十七户。

一百八十七口。

抱着孩子的妇人,舍不得丢掉烂皮货的伙计,还有在临时寄住簿上一个字一个字按下手印的人。

赫连朔看向顾元辅,慢慢说:

“你替自己留在北庭的后路。”

“已经先你一步,回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