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惟平落笔之前,先问了一句:
“这份供词,我该签哪个名字?”
卢见川把两个姓名都写在纸上。
顾惟平。
许平。
“你在北庭用许平做过的事,照实记。你原本是谁,也照实记。”
顾惟平看了许久。
最后将两个名字都签了。
他的笔很普通。
起笔略迟,收笔常常拖出一点墨。谢临渊看着那只手,想起昨日他穿不透鞋底的样子,实在无法把他与顾元辅放在一处。
可再看眉眼,便能看出父子的影子。
尤其不肯说话时。
“承平四十三年四月,是我父亲让我去的。”
窗外有车碾过石路。
顾惟平等那阵响声过去,才接着说。
那一年,京北与数处转运仓的粮已经吃紧。
朝中不是没人提过向北庭借。
先帝不肯。
北庭来朝,可以纳贡;雍朝有赏,可以厚赐。可若在国书上明写一个“借”字,日后便须还,还须承认雍朝也有向北人开口的时候。
顾元辅没有再在御前争。
他私下遣了儿子。
“为什么是你?”萧景宁问。
今日的问供设在大理寺一处内堂。
皇帝没有升座,只坐在侧面的椅上。外间官员知道圣驾在此,没人敢喧哗,偶尔一声咳嗽也压得很低。
顾惟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迅速垂下。
“我没官身,平日经手过家中庄账,也跟过几趟北商。若谈不成,可以说是商人谈籴。谈成了,再请朝廷出面。”
“借多少?”
“起先只问十万。”
“后来为何成了三十万?”
“北庭要有朝廷的实据。我父亲不敢立。”
顾惟平伸手,翻开那本旧算册。
他不是粮约的主事者,只负责点看北庭能够筹出的粮数,分清哪些在王仓,哪些尚在各部,哪些只能算应收。
几处仓,他去过。
有些数,他只看过报目。
他在册上分得很清楚。
亲验。
转录。
待到。
谢临渊看见,许多“待到”后面都画着圈,并没有后来补成“已到”。
“五月里,我父亲催过两回。”顾惟平说,“要我先劝北庭起运,他再想法子向陛下请准。”
“赫连朔答应了?”
“没有。”
北庭也不是一座任人取用的空仓。
各部要军粮,王帐要维持自己的号令。没有国书,没有偿期,赫连朔不会仅凭一个雍朝首辅儿子的承诺,将粮全搬出去。
事情僵在那里。
直到梁恒来了。
顾惟平说到这里,伸手去端水。
碗里的水已经凉透。
他喝了一口,像没觉出。
“那天梁恒被单独带进帐。出来时,北王留了他吃饭。”
“你没进去?”
“没有。”
“你何时知道先帝已崩?”
“当天夜里。梁恒告诉我的。”
“之后?”
“粮约往下谈了。”
萧景宁听到这里,目光慢慢冷下来。
“所以六月那封信,不只是求粮。”
顾惟平没有替父亲辩解。
“北王知道京中不能乱,也知道我父亲不能败。后来他提了什么条件,我未全在场。我只知道,我不用回去了。”
谢临渊的指尖压住纸角。
屋里有人走动,带起的风将纸页掀了半寸。
顾惟平垂头看着那半寸空白。
“我父亲给我的信里说,且留王庭,以通粮事。京中稍定,便遣人接我。”
“他接过吗?”
“没有。”
“为什么?”
“他说,还没定。”
第一次,是秋后。
第二次,是转过年的春天。
顾惟平把每次来信装在一只小木匣里,信里有家事,也有嘱咐。有时还夹一张银票,让他替家里买些北边的药材与皮货。
每封信看上去都像他仍是一个远行经商的儿子。
只有到了末尾,才有那几句没有变化的话。
勿急于归。
谨守家门。
诸事可缓。
“你知道自己是留在那里作什么吗?”卢见川问。
顾惟平点头。
“起初不知道。后来知道了。”
“北庭的人亲口说过?”
“他们不说扣我。”
他抬起头。
“我要去看仓,可以。我要同商队出城,要等。我要回雍,说下一批粮还未交清。换一个人来问,也是这几句话。”
没有锁链。
住处也不算差。
每月有支用,有纸笔,有人称他一声顾先生。
可城门口那一道引,他始终拿不到。
“鲁氏与孩子呢?”
“我去后不久,接过来的。我父亲说,既要久留,妻儿在旁也好。”
“你妻子愿意?”
顾惟平的手在碗沿停住。
“她以为,住过那个冬天,就能回。”
这句话说完,屋里很久没有声音。
谢临渊忽然明白,鲁氏在会馆里为何只问那三两银子。
首辅家的名头,与她过过的日子,隔着太远。
她抱着发热的孩子等过丈夫。
丈夫却不能告诉她,困住他们的不是缺钱。
“你怎么活下来的?”卢见川问。
顾惟平放下碗。
“给人算账。”
北庭仓中有往来雍文的账册,也有归附雍人的粮券。王庭要人抄录,他既识字,又会算,最初便只是帮着核数。
后来经手得越来越多。
再后来,有些账便不能不写。
卢见川将另一册推到他面前。
“十二万会抵之后,各部待粮券的注销,你参与多少?”
顾惟平的脸色变了。
这一次,他没有去看皇帝。
他望向门口,仿佛那里还有一条可以暂时退开的路。
卢见川等着。
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顾惟平将那册账拿到自己面前。
“这些,是我抄的。”
他指了三处。
“这里,也是。”
谢临渊俯身看去。
几张分部支领目上,本来留的是“待兑”,旁边后来添了小字,核转为领。
总数可以对上。
若只从王庭总账往下看,那些该拿粮的人已经拿到了。
“实粮呢?”萧景宁问。
“没有全到。”
“你当时知道?”
顾惟平的唇抿得发白。
“知道。”
“为何写?”
“上面已经销了。下头来催,仓里就把券送回来,叫我照目改。”
萧景宁没有说话。
顾惟平忽然道:“我也怕。”
声音比方才高了一点,又很快压下去。
“有个管仓的比我早两个月不肯改,被拖出去打过。后来他改了。我知道这不是能靠辩两句就过去的事。”
他越说,声音越低。
“我还有妻儿。”
那句话落下,谢临渊手里的笔忽然沉了。
他也曾用过这样的理由。
不能说是假话。
可理由再真,纸上多出来的“已领”二字,也不能变成粮。
顾惟平看着他。
似乎正等着他把那句“情有可原”写上去。
谢临渊没有写。
他将供纸转过去。
“这句话,原样记了。”
顾惟平看了许久,慢慢点头。
“该记。”
下一册,是人名。
并不整齐。
有北名,有雍名,有些只有住处与家里人的称呼。
顾惟平的手指在其中一页停了。
“这些人,来找过粮。”
“后来呢?”
“有的走了,有的换去别处。我知道的,十九个人没熬过冬。”
他没有说十九个人全死于这一本账。
有病死的,也有在赶往另一处仓口的路上冻死的。有两个人,后来听说死了,他没有亲见,名字旁边特地留着“传闻”二字。
可他们拿着券来时,因为账上已经领过,被拒在仓门外。
这一点,他见过。
“你替他们做过什么?”
顾惟平的指尖抖了一下。
“写信。”
那是去年最冷的时候。
雍商与散户滞留北庭,有人不识字,有人会说不会写,有人几次提笔,始终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家里,自己这一年又回不去。
顾惟平替他们写。
起先收些钱。
后来有人拿半块干饼来,也有人只替他给孩子带一把柴。
再后来,他不收了。
“有多少封?”谢临渊问。
“四十七封。”
“寄出去了?”
“有些随商队带走。有些压在客舍,没找到可以递的人。”
“你留过底?”
“没有。我记得替哪些人写过。钱怀生知道几个,还有人就在归户院里。”
谢临渊没有把“四十七封”当成一份现成的功劳。
顾惟平也没求他这样写。
那是一个替王庭写过虚假支领的人,在仓门以外,又替拿不到粮的人写家书。
两件事落在同一只手上。
没有谁因此便可以将另一件抹去。
问供从午后一直到掌灯。
中间有人将鲁氏的口供送来。
她没有说丈夫待自己不好。
也没有说自己全不知情。
她承认见过他将家中细粮拿出去,也承认丈夫有时夜里睡不着,忽然坐起,低头一遍遍看手上的墨。
可她并不知道那些墨写过什么。
口供末尾,她只提了一个请求。
孩子的归籍,请按实核。
别因父亲换过名字,便说孩子也没有地方可归。
顾惟平看完,眼泪忽然掉在纸上。
他立即抬手去擦。
越擦,那块湿痕越大。
谢临渊将纸拿开,另取一张干净的素笺垫在底下。
谁也没有催他止住。
等顾惟平终于能说话,卢见川才问:
“你父亲要见你。你还有什么顾虑?”
顾惟平低头看着两个签名。
“见面之前,这份供词能不能先收好?”
“会收。”
“别让我父亲拿去改。”
卢见川的目光停了一下。
“供词不会交给他私改。”
顾惟平这才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手。
萧景宁起身时,他忽然离凳跪下。
侍卫往前半步。
皇帝抬手止住。
“你要替谁求情?”
顾惟平摇头。
“臣民想请陛下,别因为我认了父亲,便把我在北庭做过的事,全算成奉父命。”
萧景宁望着他。
“有些是他叫你做的?”
“有些是。”
“有些不是?”
“有些,是我自己想活。”
那一刻,谢临渊终于从顾惟平脸上看见了一点与顾元辅不同的东西。
不是更聪明。
也未必更有骨气。
只是这句话,说得很难看,却没有把自己藏到别人身后。
皇帝没有当场给他一个赦字。
只让卢见川照实核问。
待人退出,谢临渊替他收拢那些旧册。
顾惟平坐在灯下,忽然问:
“顾元辅如今,头发白了多少?”
谢临渊的手顿住。
“比从前多。”
“走路呢?”
“慢了。”
顾惟平点点头。
半晌,又问:“他问过我是不是受了伤吗?”
谢临渊看着他。
他没有拿一句善意的话补进顾元辅没有说过的地方。
“他先问,你是不是死了。”
顾惟平低下头。
过了很久,才轻轻应了一声。
“那他应当真怕了。”
谢临渊将最后一册压好。
“你想见他?”
顾惟平抬眼,眼底已经没有泪。
“想。”
“想问什么?”
他望着灯芯烧出的那一点黑。
“去年秋天,他在狱中,我知道。”
“我不问那时候。”
顾惟平的声音很轻。
“我只想问,前面那两年。”
“他有没有哪一次,真的打算接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