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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历史军事 > 陛下已经死了三年 > 第117章 我替他写了四十七封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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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我替他写了四十七封家书

顾惟平落笔之前,先问了一句:

“这份供词,我该签哪个名字?”

卢见川把两个姓名都写在纸上。

顾惟平。

许平。

“你在北庭用许平做过的事,照实记。你原本是谁,也照实记。”

顾惟平看了许久。

最后将两个名字都签了。

他的笔很普通。

起笔略迟,收笔常常拖出一点墨。谢临渊看着那只手,想起昨日他穿不透鞋底的样子,实在无法把他与顾元辅放在一处。

可再看眉眼,便能看出父子的影子。

尤其不肯说话时。

“承平四十三年四月,是我父亲让我去的。”

窗外有车碾过石路。

顾惟平等那阵响声过去,才接着说。

那一年,京北与数处转运仓的粮已经吃紧。

朝中不是没人提过向北庭借。

先帝不肯。

北庭来朝,可以纳贡;雍朝有赏,可以厚赐。可若在国书上明写一个“借”字,日后便须还,还须承认雍朝也有向北人开口的时候。

顾元辅没有再在御前争。

他私下遣了儿子。

“为什么是你?”萧景宁问。

今日的问供设在大理寺一处内堂。

皇帝没有升座,只坐在侧面的椅上。外间官员知道圣驾在此,没人敢喧哗,偶尔一声咳嗽也压得很低。

顾惟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迅速垂下。

“我没官身,平日经手过家中庄账,也跟过几趟北商。若谈不成,可以说是商人谈籴。谈成了,再请朝廷出面。”

“借多少?”

“起先只问十万。”

“后来为何成了三十万?”

“北庭要有朝廷的实据。我父亲不敢立。”

顾惟平伸手,翻开那本旧算册。

他不是粮约的主事者,只负责点看北庭能够筹出的粮数,分清哪些在王仓,哪些尚在各部,哪些只能算应收。

几处仓,他去过。

有些数,他只看过报目。

他在册上分得很清楚。

亲验。

转录。

待到。

谢临渊看见,许多“待到”后面都画着圈,并没有后来补成“已到”。

“五月里,我父亲催过两回。”顾惟平说,“要我先劝北庭起运,他再想法子向陛下请准。”

“赫连朔答应了?”

“没有。”

北庭也不是一座任人取用的空仓。

各部要军粮,王帐要维持自己的号令。没有国书,没有偿期,赫连朔不会仅凭一个雍朝首辅儿子的承诺,将粮全搬出去。

事情僵在那里。

直到梁恒来了。

顾惟平说到这里,伸手去端水。

碗里的水已经凉透。

他喝了一口,像没觉出。

“那天梁恒被单独带进帐。出来时,北王留了他吃饭。”

“你没进去?”

“没有。”

“你何时知道先帝已崩?”

“当天夜里。梁恒告诉我的。”

“之后?”

“粮约往下谈了。”

萧景宁听到这里,目光慢慢冷下来。

“所以六月那封信,不只是求粮。”

顾惟平没有替父亲辩解。

“北王知道京中不能乱,也知道我父亲不能败。后来他提了什么条件,我未全在场。我只知道,我不用回去了。”

谢临渊的指尖压住纸角。

屋里有人走动,带起的风将纸页掀了半寸。

顾惟平垂头看着那半寸空白。

“我父亲给我的信里说,且留王庭,以通粮事。京中稍定,便遣人接我。”

“他接过吗?”

“没有。”

“为什么?”

“他说,还没定。”

第一次,是秋后。

第二次,是转过年的春天。

顾惟平把每次来信装在一只小木匣里,信里有家事,也有嘱咐。有时还夹一张银票,让他替家里买些北边的药材与皮货。

每封信看上去都像他仍是一个远行经商的儿子。

只有到了末尾,才有那几句没有变化的话。

勿急于归。

谨守家门。

诸事可缓。

“你知道自己是留在那里作什么吗?”卢见川问。

顾惟平点头。

“起初不知道。后来知道了。”

“北庭的人亲口说过?”

“他们不说扣我。”

他抬起头。

“我要去看仓,可以。我要同商队出城,要等。我要回雍,说下一批粮还未交清。换一个人来问,也是这几句话。”

没有锁链。

住处也不算差。

每月有支用,有纸笔,有人称他一声顾先生。

可城门口那一道引,他始终拿不到。

“鲁氏与孩子呢?”

“我去后不久,接过来的。我父亲说,既要久留,妻儿在旁也好。”

“你妻子愿意?”

顾惟平的手在碗沿停住。

“她以为,住过那个冬天,就能回。”

这句话说完,屋里很久没有声音。

谢临渊忽然明白,鲁氏在会馆里为何只问那三两银子。

首辅家的名头,与她过过的日子,隔着太远。

她抱着发热的孩子等过丈夫。

丈夫却不能告诉她,困住他们的不是缺钱。

“你怎么活下来的?”卢见川问。

顾惟平放下碗。

“给人算账。”

北庭仓中有往来雍文的账册,也有归附雍人的粮券。王庭要人抄录,他既识字,又会算,最初便只是帮着核数。

后来经手得越来越多。

再后来,有些账便不能不写。

卢见川将另一册推到他面前。

“十二万会抵之后,各部待粮券的注销,你参与多少?”

顾惟平的脸色变了。

这一次,他没有去看皇帝。

他望向门口,仿佛那里还有一条可以暂时退开的路。

卢见川等着。

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顾惟平将那册账拿到自己面前。

“这些,是我抄的。”

他指了三处。

“这里,也是。”

谢临渊俯身看去。

几张分部支领目上,本来留的是“待兑”,旁边后来添了小字,核转为领。

总数可以对上。

若只从王庭总账往下看,那些该拿粮的人已经拿到了。

“实粮呢?”萧景宁问。

“没有全到。”

“你当时知道?”

顾惟平的唇抿得发白。

“知道。”

“为何写?”

“上面已经销了。下头来催,仓里就把券送回来,叫我照目改。”

萧景宁没有说话。

顾惟平忽然道:“我也怕。”

声音比方才高了一点,又很快压下去。

“有个管仓的比我早两个月不肯改,被拖出去打过。后来他改了。我知道这不是能靠辩两句就过去的事。”

他越说,声音越低。

“我还有妻儿。”

那句话落下,谢临渊手里的笔忽然沉了。

他也曾用过这样的理由。

不能说是假话。

可理由再真,纸上多出来的“已领”二字,也不能变成粮。

顾惟平看着他。

似乎正等着他把那句“情有可原”写上去。

谢临渊没有写。

他将供纸转过去。

“这句话,原样记了。”

顾惟平看了许久,慢慢点头。

“该记。”

下一册,是人名。

并不整齐。

有北名,有雍名,有些只有住处与家里人的称呼。

顾惟平的手指在其中一页停了。

“这些人,来找过粮。”

“后来呢?”

“有的走了,有的换去别处。我知道的,十九个人没熬过冬。”

他没有说十九个人全死于这一本账。

有病死的,也有在赶往另一处仓口的路上冻死的。有两个人,后来听说死了,他没有亲见,名字旁边特地留着“传闻”二字。

可他们拿着券来时,因为账上已经领过,被拒在仓门外。

这一点,他见过。

“你替他们做过什么?”

顾惟平的指尖抖了一下。

“写信。”

那是去年最冷的时候。

雍商与散户滞留北庭,有人不识字,有人会说不会写,有人几次提笔,始终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家里,自己这一年又回不去。

顾惟平替他们写。

起先收些钱。

后来有人拿半块干饼来,也有人只替他给孩子带一把柴。

再后来,他不收了。

“有多少封?”谢临渊问。

“四十七封。”

“寄出去了?”

“有些随商队带走。有些压在客舍,没找到可以递的人。”

“你留过底?”

“没有。我记得替哪些人写过。钱怀生知道几个,还有人就在归户院里。”

谢临渊没有把“四十七封”当成一份现成的功劳。

顾惟平也没求他这样写。

那是一个替王庭写过虚假支领的人,在仓门以外,又替拿不到粮的人写家书。

两件事落在同一只手上。

没有谁因此便可以将另一件抹去。

问供从午后一直到掌灯。

中间有人将鲁氏的口供送来。

她没有说丈夫待自己不好。

也没有说自己全不知情。

她承认见过他将家中细粮拿出去,也承认丈夫有时夜里睡不着,忽然坐起,低头一遍遍看手上的墨。

可她并不知道那些墨写过什么。

口供末尾,她只提了一个请求。

孩子的归籍,请按实核。

别因父亲换过名字,便说孩子也没有地方可归。

顾惟平看完,眼泪忽然掉在纸上。

他立即抬手去擦。

越擦,那块湿痕越大。

谢临渊将纸拿开,另取一张干净的素笺垫在底下。

谁也没有催他止住。

等顾惟平终于能说话,卢见川才问:

“你父亲要见你。你还有什么顾虑?”

顾惟平低头看着两个签名。

“见面之前,这份供词能不能先收好?”

“会收。”

“别让我父亲拿去改。”

卢见川的目光停了一下。

“供词不会交给他私改。”

顾惟平这才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手。

萧景宁起身时,他忽然离凳跪下。

侍卫往前半步。

皇帝抬手止住。

“你要替谁求情?”

顾惟平摇头。

“臣民想请陛下,别因为我认了父亲,便把我在北庭做过的事,全算成奉父命。”

萧景宁望着他。

“有些是他叫你做的?”

“有些是。”

“有些不是?”

“有些,是我自己想活。”

那一刻,谢临渊终于从顾惟平脸上看见了一点与顾元辅不同的东西。

不是更聪明。

也未必更有骨气。

只是这句话,说得很难看,却没有把自己藏到别人身后。

皇帝没有当场给他一个赦字。

只让卢见川照实核问。

待人退出,谢临渊替他收拢那些旧册。

顾惟平坐在灯下,忽然问:

“顾元辅如今,头发白了多少?”

谢临渊的手顿住。

“比从前多。”

“走路呢?”

“慢了。”

顾惟平点点头。

半晌,又问:“他问过我是不是受了伤吗?”

谢临渊看着他。

他没有拿一句善意的话补进顾元辅没有说过的地方。

“他先问,你是不是死了。”

顾惟平低下头。

过了很久,才轻轻应了一声。

“那他应当真怕了。”

谢临渊将最后一册压好。

“你想见他?”

顾惟平抬眼,眼底已经没有泪。

“想。”

“想问什么?”

他望着灯芯烧出的那一点黑。

“去年秋天,他在狱中,我知道。”

“我不问那时候。”

顾惟平的声音很轻。

“我只想问,前面那两年。”

“他有没有哪一次,真的打算接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