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多多书院!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多多书院 > 历史军事 > 陛下已经死了三年 > 第121章 她没有替他说懂了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沈昭仪把他收好的包袱拆开了。

谢临渊站在门边,看着她将最上面的厚衣取出来,抖开,又重新叠到下面。

“北边夜里冷,放上面,白日每回开包都要翻。”

她说得平常。

谢临渊却迟迟没有坐下。

桌上放着出京差牒。

他回来时原本想好了怎样开口。路不算陌生,同行的是户部侍郎,杜衡也去,只是随使记事,不需要带兵,更不是去打仗。

这些话到嘴边,一句也没说出来。

沈昭仪叠好第二件衣服,才抬头。

“几时走?”

“后日。”

“走多久?”

“不知道。”

她点了一下头。

这一次,他没有先给一个自己也定不下来的归期。

屋里安静片刻。

谢临渊说:“邱大人会先到宁川,核过原拨,再去青石营。朝廷的粮也在筹,若——”

“你不用先把整条路都说给我听。”

沈昭仪伸手,将包袱口那两条带子分开。

“我看过差牒了。”

“那你……”

她望着他。

“你等我说,我懂?”

谢临渊的手在椅背上停住。

沈昭仪没有发脾气。

她只是把那句话问得很清楚。

他慢慢坐下来。

“没有。”

沈昭仪低头笑了一下。

“你有。”

窗外的风将门缝吹开了些。

谢临渊起身关门,回来时没有再隔着桌子坐。

他在她身旁落座。

沈昭仪侧过脸,视线落在他颈侧。上回磨红的地方已经好了,衣领却仍有点硬,她伸手碰了一下,又收回去。

“我不想你去。”

谢临渊低下头。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直接说。

从前她是皇后时,能决定许多人去哪里。

如今她只能把这句话说出来,等另一个人回答。

“我知道。”谢临渊道。

“你还没听完。”

他看向她。

“我也不想你留下以后,坐在家里,心里一直惦记北边那道门。过些日子,出了什么事,又想是不是当时自己去了,就会不同。”

她停了停。

“那样,我坐在你面前,也会觉得是我拦了你。”

谢临渊胸口一紧。

沈昭仪望着他。

“所以,你自己说。”

他沉默了很久。

“我想去。”

三个字说出口,并没有想象中轻松。

“我怕。想到北镇那些人要我记名字,我夜里也睡不稳。”

“可我还是想去。”

沈昭仪听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打断。

谢临渊看向案上的差牒。

“我写过太多东西。有人拿到手,会真的去做。有时候我知道字后面是什么,有时候不知道。后来一出事,我总想,我当时只是执笔。”

他抿了抿发干的唇。

“这次粮在哪里,谁不肯给,给了以后谁能吃到,我想自己去看。”

沈昭仪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包袱带。

她没有说这便是对的。

过了一会儿,只问:

“若看见了,回来会不会又不敢写?”

谢临渊望着她。

“不知道。”

她听见这个答案,眼神反而柔和了一点。

“那就把不知道,也记住。”

那夜没有人再替这趟北行说得轻巧。

杜母听说要出京,第二日一早便来帮着理衣。她把常用药分成小包,连包药的纸上都另写了服法,唯恐谢临渊在路上忙起来,拿错。

沈昭仪在旁边缝一件里衣。

衣料普通。

领边却比旧衣软些,缝线密,贴身处都压平了。

杜母看了一眼,说:“正好,骑马赶路,不磨。”

谢临渊伸手接时,沈昭仪没有立刻松。

两个人一同握着那件衣服。

杜母已经转身去拿药。

她低声道:“肩可能窄了。”

“不会。”

“穿上才知道。”

谢临渊看了她一眼。

她也看着他。

片刻,他将外袍脱了,换上里衣。

沈昭仪站起来,走近替他看肩线。

距离近了,她须略微仰头。他能看见她眼下的一点倦色,也能看见她低眼时睫毛在灯下落出的影。

她的手从肩线摸到袖根,停了一下。

“抬手。”

谢临渊抬起手。

衣服没有绷住。

她却没有立即离开。

“合身。”他说。

“嗯。”

两个人都停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谢临渊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背。

沈昭仪看着他,没有退。

他低头吻下来时,她先闭了眼。手原本搭在他肩上,后来慢慢移到后颈,指尖贴着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

这个吻比昨夜更久。

停下时,她的呼吸有一点乱,额头仍抵着他。

“到了宁川,寄信。”她说。

“好。”

“没空写长的,就写短的。”

“好。”

她轻轻攥了一下他的衣服。

没有再说别的。

出京那日,天阴。

沈昭仪没有去城门。

她仍在取保居家的规矩里,日常出入须报,不能因丈夫出差便自作主张。女工所来核看的人照旧来,未补的役期也照旧记着。

谢临渊临走前,特意问清家中后续照料。

杜母答应每日来看,若有不适便请原来诊脉的郎中。

这些都安排妥当,他才把包袱背起。

沈昭仪送到院门内。

他跨出门槛,忍不住回头。

她就站在那里,披着那件旧外衣,一手扶门,没有笑,也没有催。

谢临渊忽然又折回来。

沈昭仪一怔。

他抱了她一下。

很紧,又很快松开。

“我走了。”

“嗯。”

这一次,她没有替他说懂了。

他也没有要求她说。

官道上的风比城里大。

邱敬文带了能动用的现银,装在几只不起眼的小箱中,由差役押着。其余转运款另行押解,不能把一纸支款文书当成已经付到商人手里的银子。

杜衡一路查关驿。

京卫只按兵部差关行走,不沿途招人,也不拿北镇的兵当自己的部属。

谢临渊的差事看起来最轻。

每到一处,记时辰,记所付差粮,记沿途得到的军报与民情,转述的另写转述,亲见的另记亲见。

走到第四日,他们在一处驿站遇上麻烦。

驿丞见了诏使,不敢怠慢。

可到了支马料时,却站在仓门边不肯开锁。

邱敬文问了两句,他便跪下了。

“臣不是抗差。”

老驿丞头发几乎全白。

“上年七趟军差,马料钱只核了四趟。另三趟,说关目未齐,一直压着。如今仓里这一点,是下旬正差要用的,再支出去,后面的马要饿。”

差役皱眉。

“朝廷的差事,还能不认?”

驿丞伏在地上。

“就是都认,才空到今日。”

邱敬文把随行支用册取出来,当面称银。

今日这趟,按实价付。

旧欠另列,不混成已经补给。

驿丞起身时,额头蹭了一层土。

他拿到银子,仍怔了许久。

仿佛不敢相信,朝廷派来的大人,也会先付钱再喂马。

谢临渊坐在驿舍灯下,将这件事记完。

落笔时,忽然想起自己初入宫的那一夜。

那时他以为,皇帝只要写一个字,便能让天下人照做。

如今他才见到,在那一个字走到马槽以前,已经有许多人替它垫过粮,垫过钱。

也有人再垫不起了。

进入北路之后,路上归户渐渐多起来。

有人赶着空车,想回旧堡看看春地。

也有人刚去过,转头又回来,车上的犁没有下过土。

问起来,只说那边粮没到,种子不敢先吃,又不能一点不吃。

谢临渊没有让人把这些话写成同一句“民皆饥困”。

有人还有存粮。

有人借得到。

也有人已经开始卖最后一件值钱的东西。

他在路边看见一个妇人,把一把用了多年的铁锅递给粮贩。

粮贩接过去敲了敲。

响声很脆。

妇人低头看着,手没有立即松。

她不是在争价。

她忽然想起,没有锅,换来的那一点米也不知道怎样煮。

邱敬文过去问了粮从哪里来,价是多少。

没有当街命粮贩白给。

随行银箱开了,从那辆车上买下一部分粮,交地方官按户具领。谢临渊记清所付价款,另让买卖双方各自留凭。

有人远远看着官服,围过来。

邱敬文没有许诺人人今日都能领。

只让地方官把真正缺到断炊的人先报出来。

人群没有立刻欢呼。

有人叹气,有人骂了一句,也有人仍然站着,盯住那几袋刚从车上搬下的米。

傍晚,邓恭指了指远处的营驿。

“过这里,再往北两日,便能到宁川。”

驿门外提前扎了新棚。

路旁有军卒扫地,另一队人正将一面长幡往高处挂。

邱敬文勒住马。

长幡刚刚展开。

谢临渊看见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恭候顾相。

风将幡尾吹得很响。

守驿的军官迎出来,满脸都是赶了数日之后终于等到人的松快。

看清来的是邱敬文,他脸上的笑慢慢僵住。

“阁老呢?”

邱敬文下马。

“顾元辅在京受禁。”

军官没有应声。

他的视线越过众人,往车后看了一遍,像仍觉得那个该来的人只是落在了后面。

杜衡已让京卫按差列队,没有拔刀。

谢临渊翻身下马,看见棚里摆着新擦过的桌案,一摞接押文簿压在最上面。

封面上的名字已经写好了。

顾元辅。

人没出京。

北边已经替他把位置摆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