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仪把他收好的包袱拆开了。
谢临渊站在门边,看着她将最上面的厚衣取出来,抖开,又重新叠到下面。
“北边夜里冷,放上面,白日每回开包都要翻。”
她说得平常。
谢临渊却迟迟没有坐下。
桌上放着出京差牒。
他回来时原本想好了怎样开口。路不算陌生,同行的是户部侍郎,杜衡也去,只是随使记事,不需要带兵,更不是去打仗。
这些话到嘴边,一句也没说出来。
沈昭仪叠好第二件衣服,才抬头。
“几时走?”
“后日。”
“走多久?”
“不知道。”
她点了一下头。
这一次,他没有先给一个自己也定不下来的归期。
屋里安静片刻。
谢临渊说:“邱大人会先到宁川,核过原拨,再去青石营。朝廷的粮也在筹,若——”
“你不用先把整条路都说给我听。”
沈昭仪伸手,将包袱口那两条带子分开。
“我看过差牒了。”
“那你……”
她望着他。
“你等我说,我懂?”
谢临渊的手在椅背上停住。
沈昭仪没有发脾气。
她只是把那句话问得很清楚。
他慢慢坐下来。
“没有。”
沈昭仪低头笑了一下。
“你有。”
窗外的风将门缝吹开了些。
谢临渊起身关门,回来时没有再隔着桌子坐。
他在她身旁落座。
沈昭仪侧过脸,视线落在他颈侧。上回磨红的地方已经好了,衣领却仍有点硬,她伸手碰了一下,又收回去。
“我不想你去。”
谢临渊低下头。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直接说。
从前她是皇后时,能决定许多人去哪里。
如今她只能把这句话说出来,等另一个人回答。
“我知道。”谢临渊道。
“你还没听完。”
他看向她。
“我也不想你留下以后,坐在家里,心里一直惦记北边那道门。过些日子,出了什么事,又想是不是当时自己去了,就会不同。”
她停了停。
“那样,我坐在你面前,也会觉得是我拦了你。”
谢临渊胸口一紧。
沈昭仪望着他。
“所以,你自己说。”
他沉默了很久。
“我想去。”
三个字说出口,并没有想象中轻松。
“我怕。想到北镇那些人要我记名字,我夜里也睡不稳。”
“可我还是想去。”
沈昭仪听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打断。
谢临渊看向案上的差牒。
“我写过太多东西。有人拿到手,会真的去做。有时候我知道字后面是什么,有时候不知道。后来一出事,我总想,我当时只是执笔。”
他抿了抿发干的唇。
“这次粮在哪里,谁不肯给,给了以后谁能吃到,我想自己去看。”
沈昭仪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包袱带。
她没有说这便是对的。
过了一会儿,只问:
“若看见了,回来会不会又不敢写?”
谢临渊望着她。
“不知道。”
她听见这个答案,眼神反而柔和了一点。
“那就把不知道,也记住。”
那夜没有人再替这趟北行说得轻巧。
杜母听说要出京,第二日一早便来帮着理衣。她把常用药分成小包,连包药的纸上都另写了服法,唯恐谢临渊在路上忙起来,拿错。
沈昭仪在旁边缝一件里衣。
衣料普通。
领边却比旧衣软些,缝线密,贴身处都压平了。
杜母看了一眼,说:“正好,骑马赶路,不磨。”
谢临渊伸手接时,沈昭仪没有立刻松。
两个人一同握着那件衣服。
杜母已经转身去拿药。
她低声道:“肩可能窄了。”
“不会。”
“穿上才知道。”
谢临渊看了她一眼。
她也看着他。
片刻,他将外袍脱了,换上里衣。
沈昭仪站起来,走近替他看肩线。
距离近了,她须略微仰头。他能看见她眼下的一点倦色,也能看见她低眼时睫毛在灯下落出的影。
她的手从肩线摸到袖根,停了一下。
“抬手。”
谢临渊抬起手。
衣服没有绷住。
她却没有立即离开。
“合身。”他说。
“嗯。”
两个人都停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谢临渊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背。
沈昭仪看着他,没有退。
他低头吻下来时,她先闭了眼。手原本搭在他肩上,后来慢慢移到后颈,指尖贴着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
这个吻比昨夜更久。
停下时,她的呼吸有一点乱,额头仍抵着他。
“到了宁川,寄信。”她说。
“好。”
“没空写长的,就写短的。”
“好。”
她轻轻攥了一下他的衣服。
没有再说别的。
出京那日,天阴。
沈昭仪没有去城门。
她仍在取保居家的规矩里,日常出入须报,不能因丈夫出差便自作主张。女工所来核看的人照旧来,未补的役期也照旧记着。
谢临渊临走前,特意问清家中后续照料。
杜母答应每日来看,若有不适便请原来诊脉的郎中。
这些都安排妥当,他才把包袱背起。
沈昭仪送到院门内。
他跨出门槛,忍不住回头。
她就站在那里,披着那件旧外衣,一手扶门,没有笑,也没有催。
谢临渊忽然又折回来。
沈昭仪一怔。
他抱了她一下。
很紧,又很快松开。
“我走了。”
“嗯。”
这一次,她没有替他说懂了。
他也没有要求她说。
官道上的风比城里大。
邱敬文带了能动用的现银,装在几只不起眼的小箱中,由差役押着。其余转运款另行押解,不能把一纸支款文书当成已经付到商人手里的银子。
杜衡一路查关驿。
京卫只按兵部差关行走,不沿途招人,也不拿北镇的兵当自己的部属。
谢临渊的差事看起来最轻。
每到一处,记时辰,记所付差粮,记沿途得到的军报与民情,转述的另写转述,亲见的另记亲见。
走到第四日,他们在一处驿站遇上麻烦。
驿丞见了诏使,不敢怠慢。
可到了支马料时,却站在仓门边不肯开锁。
邱敬文问了两句,他便跪下了。
“臣不是抗差。”
老驿丞头发几乎全白。
“上年七趟军差,马料钱只核了四趟。另三趟,说关目未齐,一直压着。如今仓里这一点,是下旬正差要用的,再支出去,后面的马要饿。”
差役皱眉。
“朝廷的差事,还能不认?”
驿丞伏在地上。
“就是都认,才空到今日。”
邱敬文把随行支用册取出来,当面称银。
今日这趟,按实价付。
旧欠另列,不混成已经补给。
驿丞起身时,额头蹭了一层土。
他拿到银子,仍怔了许久。
仿佛不敢相信,朝廷派来的大人,也会先付钱再喂马。
谢临渊坐在驿舍灯下,将这件事记完。
落笔时,忽然想起自己初入宫的那一夜。
那时他以为,皇帝只要写一个字,便能让天下人照做。
如今他才见到,在那一个字走到马槽以前,已经有许多人替它垫过粮,垫过钱。
也有人再垫不起了。
进入北路之后,路上归户渐渐多起来。
有人赶着空车,想回旧堡看看春地。
也有人刚去过,转头又回来,车上的犁没有下过土。
问起来,只说那边粮没到,种子不敢先吃,又不能一点不吃。
谢临渊没有让人把这些话写成同一句“民皆饥困”。
有人还有存粮。
有人借得到。
也有人已经开始卖最后一件值钱的东西。
他在路边看见一个妇人,把一把用了多年的铁锅递给粮贩。
粮贩接过去敲了敲。
响声很脆。
妇人低头看着,手没有立即松。
她不是在争价。
她忽然想起,没有锅,换来的那一点米也不知道怎样煮。
邱敬文过去问了粮从哪里来,价是多少。
没有当街命粮贩白给。
随行银箱开了,从那辆车上买下一部分粮,交地方官按户具领。谢临渊记清所付价款,另让买卖双方各自留凭。
有人远远看着官服,围过来。
邱敬文没有许诺人人今日都能领。
只让地方官把真正缺到断炊的人先报出来。
人群没有立刻欢呼。
有人叹气,有人骂了一句,也有人仍然站着,盯住那几袋刚从车上搬下的米。
傍晚,邓恭指了指远处的营驿。
“过这里,再往北两日,便能到宁川。”
驿门外提前扎了新棚。
路旁有军卒扫地,另一队人正将一面长幡往高处挂。
邱敬文勒住马。
长幡刚刚展开。
谢临渊看见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恭候顾相。
风将幡尾吹得很响。
守驿的军官迎出来,满脸都是赶了数日之后终于等到人的松快。
看清来的是邱敬文,他脸上的笑慢慢僵住。
“阁老呢?”
邱敬文下马。
“顾元辅在京受禁。”
军官没有应声。
他的视线越过众人,往车后看了一遍,像仍觉得那个该来的人只是落在了后面。
杜衡已让京卫按差列队,没有拔刀。
谢临渊翻身下马,看见棚里摆着新擦过的桌案,一摞接押文簿压在最上面。
封面上的名字已经写好了。
顾元辅。
人没出京。
北边已经替他把位置摆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