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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历史军事 > 陛下已经死了三年 > 第123章 他们只要添六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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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烈请他们吃的,是一盆掺豆的粟饭。

盆沿磕掉了一角。

两碟肉,一碟腌菜,汤里浮着几根切碎的葱。

谢临渊坐下时,先看了看桌上的碗。

没有金,没有银。

连筷子都磨得发旧。

萧烈五十来岁,肩背仍宽,鬓角却比上回见时白了不少。他没有穿全甲,只着军袍,腰间那柄刀也没解,坐下先替邱敬文盛了一碗。

“赶路辛苦。”

邱敬文没有端碗。

“将军,原拨粮在此,还是不在?”

萧烈把勺子放下。

“在。”

“够数?”

“原拨够数。”

“何时发?”

萧烈看着他。

“这顿饭吃完,把该说的事说清,便可发。”

邱敬文的脸没有松。

他已经听出,那一盆饭并不是来叙旧的。

谢临渊把笔墨放到侧案。

萧烈看了他一眼。

“谢侍讲,从前到北边,是写军情。如今来写谁的罪?”

“奉敕校录。”

“哪个敕?”

原敕送到。

萧烈起身,按礼听宣。

每一条,他都听了。

听到军眷恤养分别核处,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宣毕,重新落座。

“陛下说得很明白。”

邱敬文望着他。

“那就请将军照敕交割。”

萧烈没有立刻答。

他忽然叫人进来。

来的是个老卒。

左腿不大灵便,走近时扶了一下门框,腰上还挂着半截磨亮的铁尺。

“抬头。”萧烈说。

老卒抬起脸。

“岳塘。守过榆河,伤在前年。如今在仓边做杂役。”

萧烈看向邱敬文。

“名已不在实战伍里,饷拖了几个月。家里四口,都在北边。你叫他拿什么养?”

邱敬文道:“伤役恤养,本有条目。”

“条目到了,银没到。”

“有欠,可核补。”

“核过三回。”

萧烈将一叠旧文书放到桌上。

有上报,有驳回,也有换了格式重新报的。

不是全都没有答复。

有的准了半数,有的说籍目不合,有的让与另一项归并。

文书走了几百里,回来时,吃饭的人还在原地等。

谢临渊看着那些磨破的封套,忽然理解了军驿上那个不肯再垫马料的老人。

可他没有因此觉得仓门就该关着。

邱敬文也没有。

“将军替他垫过?”

“垫过。”

“用什么垫?”

萧烈目光一沉。

“营中能调的。”

“包括民粮?”

帐中一下静了。

岳塘的手在裤缝旁攥紧。

萧烈抬手,让他先退。

人走后,他才答:“北边这些年,军民相借,不是今日才有。”

邱敬文将原拨单压住。

“那便具实据,记欠。”

“记了,谁认?”

“朝廷按实核。”

萧烈往椅背上一靠。

“邱大人。北镇每年死人,有战死,有病死,有冻死。人没了,妻儿还在。军籍上划去一个名字,家里便少一份粮。”

他说到这里,停住。

谢临渊看见,郑廷岳站在屏后,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邱敬文手里的原拨单。

萧烈所说的难处是真的。

可北镇所有人,未必都只为难处站在这里。

“军眷另立名目,实报恤养。”邱敬文道。

“另立了,就得重新等。”

“所以将军便把名字留在军籍里?”

萧烈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没有否认。

死人领饷。

眷口占额。

退卒仍列实伍。

有些是吃空,有些是不得已填进去的口粮,还有些藏在两者之间,谁都不愿让外人看见。

“顾元辅认这些账。”萧烈说。

“所以要他来?”

“他知道为何有这些账。他不会只看几个多出来的名字,便把所有人按冒籍论。”

邱敬文没有应他这句话。

他把敕书重新翻开,指向其中一条。

不得因无常籍便径革实役。

“陛下没有让本官来抹掉军功,也未命尽革旧籍。”

萧烈看着那一行字。

半晌,说:“这行字,往后谁来守?”

邱敬文抬头。

萧烈也望着他。

两个人之间,终于露出了真正卡住粮的东西。

不是两千四百石。

是北镇这些人已经不肯再相信,一道写得妥帖的文字到了来年,还会有人照着认。

“所以就扣六堡的粮?”邱敬文问。

萧烈没有回答。

郑廷岳从屏后走出来。

“末将有个两全的法子。”

邱敬文看向他。

郑廷岳取出一张拟好的短札,放到案上。

按敕支粮。

军眷实养,另核名目。

文字大半照着原敕。

只有末尾多出六个字。

旧册概不追问。

谢临渊的目光停住。

郑廷岳伸手按住纸边。

“粮出仓,民得食。旧册不翻,军中便安。新支新领,邱大人按今日实数写。旧事,留待日后从容归并。”

“既不追问,又如何归并?”邱敬文问。

“先给军中一颗定心丸。”

萧烈没有制止。

谢临渊抬起眼。

到这时,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北镇一直说等顾元辅。

若顾元辅来了,这六个字由他认。

顾元辅没来,也可以由朝使替皇帝认。

最后总得有个人,把那一道并不存在的宽免写出来。

“本官没有这个敕。”邱敬文道。

郑廷岳看向谢临渊。

“谢大人奉敕校录,补成一份告谕,不难。”

谢临渊手里的笔没有落。

“这是添旨。”

郑廷岳的神情冷了一点。

“只是安军。”

“安军也须陛下许。”

“等再往返一趟,粮又要压多少日?”

谢临渊看着那六个字。

心里一点点发凉。

有人会饿。

有人会欠。

有人会将那六个字藏起来,等将来查到自己的名下时拿出来,说朝廷已经许过。

若他真写了,眼前或许立刻能开仓。

下一次有人要核军中一笔真赃,便会先撞上谢临渊代皇帝给出去的那张纸。

他并不怀疑自己能写。

御前的字,他早见过三遍以上。

只须半刻。

比屋里这些人再争半个时辰还快。

萧烈看着他握笔的手。

“你从前写过。”

谢临渊的指节慢慢发白。

“写过。”

“今天倒知道怕了?”

“今天也怕。”

那句话说得太坦白,郑廷岳反而没有立刻接话。

谢临渊低头,将笔搁下。

笔杆碰在砚边,轻轻一响。

“臣没有奉到这六个字。”

萧烈没有动。

邱敬文也把短札推了回去。

“原拨先支。旧册分别核,不许先定罪,也不能先给一概不问。”

郑廷岳的脸彻底冷下去。

外头有人咳了一声。

杜衡站在门边,手没有碰刀,眼睛却往外看了一下。

进营时还开着的侧门,已经关了。

萧烈没有让人拿朝使。

也没有再请他们吃饭。

他吩咐将旁边的军舍收拾出来。

“天晚,营外不安稳。二位今夜歇在这里,明日再议。”

邱敬文道:“公所尚有——”

“文书会替大人取来。”

萧烈站起身。

“北镇不会怠慢朝使。”

那句话落下,门口两名亲兵移开半步。

留出的,恰好是一条通往军舍的路。

谢临渊起身时,腿有一点发麻。

他在宫里见过人怎样被客气地留下。

如今又见了一次。

只是门外不再是内侍。

是腰间挂刀的军卒。

走过营道,谢临渊忽然听见不远处有人争吵。

“本营应领,有押票,为什么也不给?”

“仓里奉令封支!”

“封的是民赈,还是军粮?”

声音被风卷来,夹着一阵密集的脚步。

杜衡先转过头。

望楼下,几十名军卒正沿着营道往后仓去。

队伍不算乱。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自己的领粮牌。

为首的人左肩略低,走得不快,半边披袍被风掀起,露出尚未完全舒展的肩背。

谢临渊认了出来。

姜伯庸。

那个在磨盘渡烧桥守过的人。

他没有带人来迎钦差。

也没有举着皇帝的旗。

他带的是本营按期领粮的军卒。

仓前已有兵拦住。

姜伯庸把领粮押票举起来。

“我们的军粮,该发就发。若说原拨民赈也在里头,那便把两样分开。”

守仓校尉喝令退后。

姜伯庸没有再往前逼。

他只站在门前,把手里的票一张一张递给来领粮的人。

队伍很快长起来。

不远处,另有两名奉宁川具领而来的粮吏,抱着原拨单,站在路边,已经等了一整日。

方才满营都在问,谁能替旧册写一个不问。

如今终于有人开始问另一个问题。

今天该吃的粮。

到底谁还在领。

谁又一直没有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