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烈请他们吃的,是一盆掺豆的粟饭。
盆沿磕掉了一角。
两碟肉,一碟腌菜,汤里浮着几根切碎的葱。
谢临渊坐下时,先看了看桌上的碗。
没有金,没有银。
连筷子都磨得发旧。
萧烈五十来岁,肩背仍宽,鬓角却比上回见时白了不少。他没有穿全甲,只着军袍,腰间那柄刀也没解,坐下先替邱敬文盛了一碗。
“赶路辛苦。”
邱敬文没有端碗。
“将军,原拨粮在此,还是不在?”
萧烈把勺子放下。
“在。”
“够数?”
“原拨够数。”
“何时发?”
萧烈看着他。
“这顿饭吃完,把该说的事说清,便可发。”
邱敬文的脸没有松。
他已经听出,那一盆饭并不是来叙旧的。
谢临渊把笔墨放到侧案。
萧烈看了他一眼。
“谢侍讲,从前到北边,是写军情。如今来写谁的罪?”
“奉敕校录。”
“哪个敕?”
原敕送到。
萧烈起身,按礼听宣。
每一条,他都听了。
听到军眷恤养分别核处,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宣毕,重新落座。
“陛下说得很明白。”
邱敬文望着他。
“那就请将军照敕交割。”
萧烈没有立刻答。
他忽然叫人进来。
来的是个老卒。
左腿不大灵便,走近时扶了一下门框,腰上还挂着半截磨亮的铁尺。
“抬头。”萧烈说。
老卒抬起脸。
“岳塘。守过榆河,伤在前年。如今在仓边做杂役。”
萧烈看向邱敬文。
“名已不在实战伍里,饷拖了几个月。家里四口,都在北边。你叫他拿什么养?”
邱敬文道:“伤役恤养,本有条目。”
“条目到了,银没到。”
“有欠,可核补。”
“核过三回。”
萧烈将一叠旧文书放到桌上。
有上报,有驳回,也有换了格式重新报的。
不是全都没有答复。
有的准了半数,有的说籍目不合,有的让与另一项归并。
文书走了几百里,回来时,吃饭的人还在原地等。
谢临渊看着那些磨破的封套,忽然理解了军驿上那个不肯再垫马料的老人。
可他没有因此觉得仓门就该关着。
邱敬文也没有。
“将军替他垫过?”
“垫过。”
“用什么垫?”
萧烈目光一沉。
“营中能调的。”
“包括民粮?”
帐中一下静了。
岳塘的手在裤缝旁攥紧。
萧烈抬手,让他先退。
人走后,他才答:“北边这些年,军民相借,不是今日才有。”
邱敬文将原拨单压住。
“那便具实据,记欠。”
“记了,谁认?”
“朝廷按实核。”
萧烈往椅背上一靠。
“邱大人。北镇每年死人,有战死,有病死,有冻死。人没了,妻儿还在。军籍上划去一个名字,家里便少一份粮。”
他说到这里,停住。
谢临渊看见,郑廷岳站在屏后,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邱敬文手里的原拨单。
萧烈所说的难处是真的。
可北镇所有人,未必都只为难处站在这里。
“军眷另立名目,实报恤养。”邱敬文道。
“另立了,就得重新等。”
“所以将军便把名字留在军籍里?”
萧烈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没有否认。
死人领饷。
眷口占额。
退卒仍列实伍。
有些是吃空,有些是不得已填进去的口粮,还有些藏在两者之间,谁都不愿让外人看见。
“顾元辅认这些账。”萧烈说。
“所以要他来?”
“他知道为何有这些账。他不会只看几个多出来的名字,便把所有人按冒籍论。”
邱敬文没有应他这句话。
他把敕书重新翻开,指向其中一条。
不得因无常籍便径革实役。
“陛下没有让本官来抹掉军功,也未命尽革旧籍。”
萧烈看着那一行字。
半晌,说:“这行字,往后谁来守?”
邱敬文抬头。
萧烈也望着他。
两个人之间,终于露出了真正卡住粮的东西。
不是两千四百石。
是北镇这些人已经不肯再相信,一道写得妥帖的文字到了来年,还会有人照着认。
“所以就扣六堡的粮?”邱敬文问。
萧烈没有回答。
郑廷岳从屏后走出来。
“末将有个两全的法子。”
邱敬文看向他。
郑廷岳取出一张拟好的短札,放到案上。
按敕支粮。
军眷实养,另核名目。
文字大半照着原敕。
只有末尾多出六个字。
旧册概不追问。
谢临渊的目光停住。
郑廷岳伸手按住纸边。
“粮出仓,民得食。旧册不翻,军中便安。新支新领,邱大人按今日实数写。旧事,留待日后从容归并。”
“既不追问,又如何归并?”邱敬文问。
“先给军中一颗定心丸。”
萧烈没有制止。
谢临渊抬起眼。
到这时,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北镇一直说等顾元辅。
若顾元辅来了,这六个字由他认。
顾元辅没来,也可以由朝使替皇帝认。
最后总得有个人,把那一道并不存在的宽免写出来。
“本官没有这个敕。”邱敬文道。
郑廷岳看向谢临渊。
“谢大人奉敕校录,补成一份告谕,不难。”
谢临渊手里的笔没有落。
“这是添旨。”
郑廷岳的神情冷了一点。
“只是安军。”
“安军也须陛下许。”
“等再往返一趟,粮又要压多少日?”
谢临渊看着那六个字。
心里一点点发凉。
有人会饿。
有人会欠。
有人会将那六个字藏起来,等将来查到自己的名下时拿出来,说朝廷已经许过。
若他真写了,眼前或许立刻能开仓。
下一次有人要核军中一笔真赃,便会先撞上谢临渊代皇帝给出去的那张纸。
他并不怀疑自己能写。
御前的字,他早见过三遍以上。
只须半刻。
比屋里这些人再争半个时辰还快。
萧烈看着他握笔的手。
“你从前写过。”
谢临渊的指节慢慢发白。
“写过。”
“今天倒知道怕了?”
“今天也怕。”
那句话说得太坦白,郑廷岳反而没有立刻接话。
谢临渊低头,将笔搁下。
笔杆碰在砚边,轻轻一响。
“臣没有奉到这六个字。”
萧烈没有动。
邱敬文也把短札推了回去。
“原拨先支。旧册分别核,不许先定罪,也不能先给一概不问。”
郑廷岳的脸彻底冷下去。
外头有人咳了一声。
杜衡站在门边,手没有碰刀,眼睛却往外看了一下。
进营时还开着的侧门,已经关了。
萧烈没有让人拿朝使。
也没有再请他们吃饭。
他吩咐将旁边的军舍收拾出来。
“天晚,营外不安稳。二位今夜歇在这里,明日再议。”
邱敬文道:“公所尚有——”
“文书会替大人取来。”
萧烈站起身。
“北镇不会怠慢朝使。”
那句话落下,门口两名亲兵移开半步。
留出的,恰好是一条通往军舍的路。
谢临渊起身时,腿有一点发麻。
他在宫里见过人怎样被客气地留下。
如今又见了一次。
只是门外不再是内侍。
是腰间挂刀的军卒。
走过营道,谢临渊忽然听见不远处有人争吵。
“本营应领,有押票,为什么也不给?”
“仓里奉令封支!”
“封的是民赈,还是军粮?”
声音被风卷来,夹着一阵密集的脚步。
杜衡先转过头。
望楼下,几十名军卒正沿着营道往后仓去。
队伍不算乱。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自己的领粮牌。
为首的人左肩略低,走得不快,半边披袍被风掀起,露出尚未完全舒展的肩背。
谢临渊认了出来。
姜伯庸。
那个在磨盘渡烧桥守过的人。
他没有带人来迎钦差。
也没有举着皇帝的旗。
他带的是本营按期领粮的军卒。
仓前已有兵拦住。
姜伯庸把领粮押票举起来。
“我们的军粮,该发就发。若说原拨民赈也在里头,那便把两样分开。”
守仓校尉喝令退后。
姜伯庸没有再往前逼。
他只站在门前,把手里的票一张一张递给来领粮的人。
队伍很快长起来。
不远处,另有两名奉宁川具领而来的粮吏,抱着原拨单,站在路边,已经等了一整日。
方才满营都在问,谁能替旧册写一个不问。
如今终于有人开始问另一个问题。
今天该吃的粮。
到底谁还在领。
谁又一直没有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