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祷的钟声响起来的时候，陈默正站在祭台边上。
天刚亮，雾气还没散尽。教徒们从各自的木屋中走出来，三三两两地聚集到空地上。他们穿着暗红长袍，低头，双手合十，在祭台前跪成一片。
陈默站在祭台北侧，微微低头，目光看着地面。大祭司从长屋走出来，拄着木杖，在祭台正前方站定。
“今日，我们再次聚集在神明大人面前。”
大祭司举起木杖，教徒们开始吟唱。声音汇聚成一种低沉的调子，陈默听着，觉得跟昨晚的祷告没什么区别。一样的腔调，一样的节奏。
但赛恩忽然在他意识里开口了。
“等一下。”
陈默没动，只在心里问：“怎么了？”
“你仔细听。”赛恩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奇怪的警觉，“他们在念什么。”
陈默竖起耳朵。教徒们的吟唱含混不清，他之前一直没认真分辨过，只觉得是在喊赛恩的名字。但此刻他仔细听了，发现那调子里反复出现的音节并不是“赛恩”。
那是一个更长、更拗口的词。只是因为连续重复，又压低着声音，听起来才像是模糊的“赛恩大人”。
“……这不是在喊我。”赛恩说。
陈默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你确定？”
“我自己的名字，我听得出来。”赛恩的语气沉下去，“他们在念别的东西。那不是我的名字。”
晨祷结束后，教徒们陆续散去。陈默从祭台上走下来，朝自己的木屋走去。走到粮仓旁边时，他看见了那个灰白头发、额前绑着黑布的女侍从，正蹲在地上分拣干鱼。
陈默走过去，在她身边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到是他，连忙低头行礼。
“神明大人。”
“继续忙。”陈默说。
他弯下腰，像是要查看筐里的鱼，左手在她肩膀上轻轻碰了一下。
魂引术在接触的瞬间发动。两股精神力同时涌出，一股探入她的灵魂表层读取记忆，另一股留下一枚极淡的印记。整个过程不到半秒。
陈默收回手，直起身，继续往前走。女侍从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拣鱼，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回到木屋，陈默关上门，在草垫上坐下。他闭上眼，把刚才读取的记忆在脑中回放。
他看到了女侍从最近几天印象最深的画面。其中一个，是昨天傍晚她在祭台附近擦拭石台时，听到两个灰袍祭司在旁边低声交谈。她没有全听清，但有一段完整的祷告词被她记住了，因为那两个祭司念得很慢，像是在逐字确认什么。
陈默把那段祷告词在脑中还原。
开头几个音节模糊不清，但后面越来越清晰。那不是“赛恩”。那是一个他不认识的词，发音古怪，像是某种古老的、已经没人使用的语言。整段祷词里，那个词出现了七八次，每次出现时，旁边的灰袍祭司都会微微低头，做出比平时更深的礼。
“赛恩。”陈默睁开眼，“我读到了完整的祷词。”
他把那段祷词在意识里传给赛恩。
赛恩沉默了很久。
“没错。”他终于开口，“那不是我的名字。我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词，但它的音节结构比十二柱神的语言更古老。这东西，在我之前。”
“在你之前？”
“对。”赛恩说，“这不是十二柱神的东西，也不是我的东西。这是更早的，早到可能这片大陆上还没有兽人。”
陈默皱起眉。他靠在墙上，把这件事重新理了一遍。
那些底层教徒，他们只知道被要求念什么，就念什么。他们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它指的是谁。对他们来说，反正都是“神明大人”，换哪个都一样。
所以当陈默被当作邪神召唤出来、走在营地里的时候，那些底层教徒跪下来，磕头，流泪，是因为他们终于看到了一个可以跪的对象。他们不在乎这个神叫什么，长什么样，只要有人让他们跪，他们就跪。
而那些灰袍祭司们，他们知道。他们知道自己在供奉谁，知道那个词的含义，知道他们召唤赛恩只是计划的一部分。所以他们对陈默不狂热，不虔诚，只是冷静地观察，评估，试探。
“所以那些底层教徒把我当神，是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神是谁。”陈默说，“而那些祭司不把我当神，是因为他们知道我不是他们真正供奉的那位。”
“差不多。”赛恩说，“你在营地里的地位，取决于别人知不知道真相。”
陈默捏了捏拳头。
“那他们真正供奉的那位，是什么？”
“我不知道。”赛恩说，“但答案应该在祭台下面。”
那天夜里，陈默等所有人都睡下之后，悄悄推开了木屋的门。
营地里很安静，只有哨塔上守夜的教徒打着哈欠。他贴着木屋的阴影绕到营地中央，站在祭台边上。夜色很深，没有月亮，只有远处海面上偶尔闪过的磷光。
他把精神力集中到双眼，死冥眼激活。石台中心的方形石板边缘亮起一圈灰白色的光，封印的痕迹清晰可见。
他蹲下来，把手掌贴在石板上。黯厄封噬印的结构在意识中浮现，然后他反过来画了一遍。解印。
封印的光圈一点点碎裂，像冰面被敲开。石板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漆黑的、向下延伸的通道。一股冰冷的、带着陈旧霉味的气流从下面涌上来。
陈默没有犹豫，翻身钻了进去。
通道很窄，石壁湿滑，脚踩上去发出轻微的黏腻声。他摸着墙壁往下走，大概走了三四十级台阶，脚下变得平坦。他睁开死冥眼，在微光中看到了一处地下空间。不大，大概只有一间屋子的大小。四周是粗糙的石壁，头顶就是他刚才打开的那块石板。
而在他正前方，空间的正中央，摆着一具棺椁。
那是一整块黑色的石头雕成的棺裹，长约两米，宽和高各一米，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跟祭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活物纹路一模一样。棺裹盖得严严实实，但陈默注意到，棺盖的缝隙里，有微弱的暗红色光芒在隐隐跳动。
“赛恩。”他低声说。
“我看到了。”赛恩的声音很沉。
“这是什么？”
“棺裹。”赛恩说，“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但这个东西比我老。比我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老。”
陈默走近那具棺椁，蹲下来，用手掌贴着石面。符文在他掌下微微发热，像是活的。
“我要打开吗？”
“别急。”赛恩说，“先看看上面的符文。看看有没有线索。”
陈默点头，把死冥眼的注意力集中到那些符文上。他一个一个看过去，大部分都不认识。但有一行字，刻在棺裹的侧面，位置偏低，不像是仪式用的，更像是后来的人加上去的。
他辨认了一会儿，认出来了。那是通用兽人文字，字母粗糙，像是匆忙刻上去的。
他慢慢地念了出来。
“此地……封印……墟……墟渊。”
墟渊。
“赛恩。”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赛恩没有回话。但陈默能感觉到，他正在意识深处盯着那两个字。那个黑色的、被他亲手捏出来的龙兽人形象，此刻一动不动，暗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棺椁上的那行字。
“墟渊。”赛恩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陈默从未听过的、像是被人从深处拽出来的东西，“这个名字……我记得。”
“什么意思？”
“这是一个古老的名字。”赛恩说，“在我还没有名字的时候，在我还是龙族的时候，有一个存在。它比十二柱神更早。它不创造，不统治，不审判。它只是吃。”
“吃灵魂？”
“吃一切。”赛恩说，“灵魂，血肉，魔力，记忆。它什么都要，什么都不放过。后来它被封印了。十二柱神合力封印的。他们把它分成很多块，藏在不同的地方。每一个地方都留下一具棺裹。”
陈默低头看着眼前的棺椁。暗红色的光芒在棺盖缝隙里一跳一跳的，像是在呼吸。
“那这些教徒……”
“他们在挖它。”赛恩说，“他们用我的名字召唤我，是因为我的名字是打开封印的钥匙。但他们真正要唤醒的，是这个东西。”
陈默的手指从棺椁表面收了回来。
他盯着棺椁上那行字，忽然想起女侍从记忆里那段祷词。那个古怪的、比十二柱神更古老的音节。
现在他知道那是什么了。
那是墟渊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