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是被尾巴尖戳醒的。
他睁开眼，洞穴里空荡荡的。阿什顿不在了。那条绿色的巨龙连同他的尾巴、他的呼吸、他压在干草堆上的重量，全都不见了。洞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角落里那堆金币宝石，还有悬崖外面透进来的灰白色晨光。
陈默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他看了一眼洞口。外面是悬崖，下面是一片森林。从这里跳下去，他可以直接摔成肉饼。
“赛恩，他不在。”
“我看到了。”
“我能跑吗？”
赛恩沉默了一拍。“你最好别。”
“为什么？”
“他记住你的味道了。”赛恩说，“龙族的嗅觉比你强一百倍。你走到哪里，他都能找到你。而且你现在在悬崖上，你没有翅膀。你跑不掉的。”
“那我怎么办？”
“等他回来。”赛恩说，“别惹怒一条龙。他现在对你没有恶意，你要是跑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龙族对逃跑的猎物从来不客气。”
陈默把已经抬起来的屁股重新坐了回去。他靠在岩壁上，看着洞口外面的天空。太阳刚升起来，把远处山脉的边缘染成金色。等了大概半个时辰，一阵风从洞口灌进来，伴随着翅膀拍打的声音。阿什顿落在了悬崖上，钻进了洞穴。
他的爪子里抓着一只魔物。
那是一只六足骨鹿，跟陈默之前在森林里见过的那种一样。但此刻它已经死了，身上全是巨龙的口水，黏糊糊的，还在往下滴。阿什顿把鹿扔在陈默面前，鹿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给你的。”他说。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鹿。鹿的皮毛上沾满了透明的黏液，散发着一种甜腻的花香味，那是绿龙口水特有的味道。他抬起头，看着阿什顿。
“我不吃生肉。”
阿什顿歪了歪头。“为什么？”
“我不吃生肉。”陈默重复了一遍，“而且你的口水有毒。”
阿什顿看着他，绿色的竖瞳微微收缩。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脑袋凑近陈默。他的呼吸打在他脸上，带着那股甜腻的花香。
“你嫌弃我？”阿什顿问。
“不是嫌弃。”陈默连忙摆手，“你的口水真的有毒。你们绿龙的口水对你们自己没影响，但对我这种小蜥蜴人来说，沾上就烂。我要是吃了这只鹿，我明天就没了。”
阿什顿想了想。“哦。”
他看起来接受了解释。但他看着地上那只鹿，又看了看陈默，像是在思考什么。
“那你怎么吃？”他问。
“我有自己的东西。”
陈默把手伸进袖子里，假装从里面掏东西。系统面板在意识中闪过，他翻到商城页面，点了几样。面包、干酪和水壶出现在袖口里。他拿出来，摆在干草堆上，掰了一块面包夹着干酪咬了一口。
阿什顿趴在他旁边，脑袋搁在前爪上，绿色的竖瞳看着他。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但陈默注意到，他的鼻子在微微抽动，像是在闻味道。
“你想吃？”陈默问。
阿什顿的耳朵动了一下。“什么？”
“这个。”陈默把面包举起来，“你要不要尝尝？”
阿什顿盯着那块面包看了一会儿。“我不吃这种东西。”
“尝一下又不会怎么样。”陈默说，“反正你也没吃过。万一好吃呢？”
阿什顿犹豫了一拍。然后他低下头，把嘴凑近陈默的手。他的嘴比陈默的手大太多了，陈默把面包扔进去，他合上嘴，嚼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他嚼了嚼，“味道不错。”
“还要吗？”
阿什顿点了点头。陈默把手伸进袖子里，开始从系统商城里买东西。面包、干酪、熏肉、香肠、果干、蜂蜜、烤饼、水。他一样一样地买，一样一样地掏出来，堆在干草堆上。阿什顿盯着他的手，绿色的竖瞳越睁越大。他看着陈默从袖子里变出一样又一样他没见过的食物，堆成一座小山。
“你有空间系能力？”阿什顿问。
“算是吧。”
“空间系。”阿什顿重复了一遍。“我传承记忆里说，空间系是稀有法术。整个大陆上会的人很少。你一个蜥蜴人，居然有空间系？”
“运气好。”
阿什顿没有接话。他把脑袋凑近那堆食物，嗅了嗅，然后低下头开始吃。面包、熏肉、香肠、干酪。他一口一个，吃得很快。尾巴越甩越猛，整个洞穴都在震。陈默往后退了两步，躲开甩过来的干草。
他把最后一块蜂蜜烤饼吞下去，舔了舔嘴角，然后把目光转向水壶。陈默把水壶递过去，他一口就喝干了。然后他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绿色的竖瞳半眯着，看着陈默。
“这些东西很好吃。”他说。
“那当然。”
阿什顿沉默了一拍。他的尾巴尖轻轻敲着地面，像是在想什么事。
“你能不能天天给我弄这些吃的？”他问。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他脑子里闪过一句话。前世网上看到的，要征服一个人，就要先征服他的胃。虽然眼前这头不是人，是一头龙，还是一头雄龙。但差不多吧。
“我身上没那么多。”他说，“这些东西都是我在外面买的。买完之后储存在我的空间里。你要是想吃，就得让我出去买。我关在这里，什么都拿不出来。”
阿什顿看着他。“你刚才不是拿出来了吗？”
“那是之前存的。”陈默说，“库存有限。你一次就吃了这么多，再吃几天就没了。吃完了我就变不出来了。”
阿什顿的尾巴不敲了。他盯着陈默看了一会儿，绿色的竖瞳微微收缩。
“那怎么办？”
“你放我走。”陈默说，“我出去买。买完了回来给你。”
“不行。”阿什顿说，“你走了就不回来了。”
“我回来。”
“你骗我。”
“我没骗你。”
“你骗我。”阿什顿重复了一遍，“你之前就想跑。你不想待在这里。我一放你走，你肯定就不回来了。”
陈默张了张嘴。他确实想跑。如果阿什顿现在放他走，他肯定不回来了。但他不能这么说。他需要换一个思路。
“那我们这样。”陈默说，“你放我走，我发誓我会回来。隔一天回来一次。给你带吃的。你喜欢的那种面包、熏肉、蜂蜜。还有别的。我从外面带各种东西给你尝。如果你发现我没回来，你再抓我。以你的嗅觉，你想找我还不是很容易？”
阿什顿看着他。“隔一天回来一次？”
“对。”
“你发誓？”
“我发誓。”
“龙族的誓言是有束缚力的。”阿什顿说，“你确定你要发誓？”
陈默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这个世界发誓还有这种讲究。但他想了想，反正他也没打算跑。他只是想出去打怪升级，赚点钱，然后回教会处理事情。隔一天回来一次虽然麻烦，但比被关在洞穴里强。
“我发誓。”他说。
阿什顿沉默了很久。他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绿色的竖瞳看着陈默，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可以。”他终于开口了，“但你得答应我几个条件。”
“说。”
“第一，隔一天回来一次。少一天都不行。”
“行。”
“第二，每次回来都得带吃的。带我没吃过的。”
“行。”
“第三。”阿什顿顿了顿，“如果你不回来，我就去城里找你。不管你在哪，我都会找到你。然后我把你抓回来，用尾巴锁住你，再也不让你离开。你听清楚了？”
陈默的后背一阵发凉。他点了点头。“听清楚了。”
“还有。”阿什顿说，“口头上的发誓没用。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我需要跟你签契约。”
“契约？”
“魔法契约。”阿什顿说，“我传承记忆里有这个东西。签了之后，如果你违反约定，你会受到惩罚。如果你遵守约定，就不会有事。”
陈默愣了一下。“什么惩罚？”
“看你违反的程度。”阿什顿说，“如果你只是晚回来一天，可能会头疼。如果你彻底不回来了，可能会死。”
陈默的后背又凉了一下。“签了这个契约，你就信我了？”
“对。”阿什顿说，“签了之后，我就不用担心你跑了。”
“赛恩，这个契约靠谱吗？”
赛恩沉默了一拍。“靠谱。龙族的契约魔法是古老的东西。比十二神教的那些仪式都古老。签了之后，你确实不能违约。但你也确实可以自由行动。只要你按约定回来，契约不会对你造成任何伤害。”
陈默想了想。他确实没打算跑。他刚才答应了阿什顿隔一天回来一次。他愿意遵守这个约定。虽然麻烦，但比被关在洞穴里强。
“行。”他说，“签。”
阿什顿站起来，走到洞穴中央。他低下头，把一只爪子按在地上。绿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渗出来，在地面上画出一个圆形的纹路。纹路很复杂，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他画完之后，抬起头看着陈默。
“把你的手放在中间。”
陈默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掌按在纹路中央。绿色的光芒从纹路里涌出来，顺着他的手指爬上来，钻进了他的皮肤。他感觉手心一阵冰凉，然后恢复了正常。纹路消失了。
“行了。”阿什顿说。
“这就完了？”
“完了。”
陈默站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手。什么都没有。但他能感觉到，刚才那阵冰凉留在了他的骨头里。他看了一眼阿什顿。
“那我走了。”
“走吧。”阿什顿说，“隔一天之后回来。别忘了带吃的。”
陈默走到洞口，朝悬崖下面看了一眼。几百米的落差，下面是一片森林。他转过头，看向阿什顿。
“我怎么下去？”
阿什顿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走过来。他伸出爪子，一把捞起陈默，走到洞口，朝悬崖外面一甩。陈默被甩了出去，耳边全是风声，整个人在往下掉。他尖叫了一声，然后阿什顿的爪子又把他捞住了。
“吓你的。”阿什顿说。
他把陈默放在悬崖下面的山坡上，收起翅膀，低头看着他。
“隔一天。”他说。
“隔一天。”陈默说。
然后他转身朝森林的方向跑去，但很快他想起来要回去的话还要翻两座山，这怎么可能？他跑一天也回不去啊。
随后他又回头看向阿什顿。
“咳…你不能只把我送下来啊，你要把我送回去啊，至少把我带回到你当初带着我的地方吧。”
阿什顿看了陈默一眼，然后沉默了一会儿，可能是在想，怎么会这么麻烦？难道陈默就不能自己回去吗？但他还是把陈默重新抓在了爪子里，然后朝着当初他见到陈默的那个方向飞去。
到了地方之后，陈默被放了下来，在与这头绿龙道了别之后，他转身就跑。他跑得很快，头也不回。跑到森林边缘的时候，他停下来，喘着气，回头看了一眼。阿什顿像一个安静的哨兵，阿什顿没有追来。
“赛恩，我终于可以走了。”
“嗯。”
“那头龙愿意跟你签契约，更多的原因是因为他喜欢你。”赛恩的声音从意识深处传来，语气很平，但平得不太对劲，“他相信你。你最好别辜负他的信任。”
陈默听出来了。赛恩的语气跟平时不一样。低了几度，慢了几拍，像是把什么东西压在水面底下。
“你怎么了？”
“没事。”
“你语气不对。”
“我说了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