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周正阳忙完活动，匆匆吃了两个包子，赶往招待所。
李月华正襟危坐，一脸正色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佟明宇和宋子秋陪在两旁，大气都不敢喘。
“如果你搞活动卖奖券是想证明自己，那你要失望了。在我看来这都是小聪明，真正有本事的人应该踏踏实实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一步一个脚印，而不是像你这么浮躁。”
李月华就差把“你配不上子秋”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周正阳端正坐姿，回答得不卑不亢：“阿姨，首先要澄清，我卖奖券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什么，而是看清了国家改革的大方向，能参与其中，倍感光荣。”
“卖奖券还扯上大道理了，那你说说，这和国家改革能有什么关系？”李月华嗤笑一声，语气不屑。
“就拿我们统计局的数据来说，截至目前，全国企业三角债规模已达到2600亿元，去年国营工业企业实现利税1559亿元，同比持平，但利润同比下降19%，大量企业产品积压。”
每一组数字都如一把榔头，敲在李月华心头。
“国家会出手清理的。”李月华心情有些沉重，不知不觉被周正阳带偏了思维。
“清理了然后呢？清理只能治标不能治本，只能延缓问题不能解决问题，今年的数据只会比去年更差，问题的根本在于目前商品价格失真，已经严重阻碍了商品流通，只有改革才有出路。”
“两年前国家已经尝试过价格改革。”面对周正阳的步步紧逼，李月华语气缓和了不少。
“那不一样，改革应该循序渐进，不能一蹴而就，应该投石问路，发行亚运奖券就是试探各方反应、倾听各方声音的最佳方法，彩票不是资本主义国家独有，也可以是市场经济的补充。”
李月华语气固执，主打一个油盐不进：“我们这一代当过知青，什么苦都吃过，就是想让年轻一代，能过上安稳日子，这什么不对吗？”
“阿姨，我懂您的苦心。但改革开放的浪潮已经来了，没有人能置身事外。这时候让佟明宇和宋子秋多睁眼看看这个世界，见过繁华还能守住本心，不是更值得祝福吗？
改革浪潮一旦到来，看到周围人下海，收入相差十倍百倍，那些敢于冒险，不循规蹈矩，愿意接受新鲜事物的人会不会投入时代的洪流？”
“佟明宇是我看着长大的，不是这样的人。”
佟明宇有些心虚，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那就让时间来证明一切。
今天和您谈这些，不是让您彻底放手，是让您等一等，看一看。
还是说，连阿姨自己也不确定，连三年的时间，都等不起？”
“你不用拿话来激我，我自然有我的打算。”李月华是软硬不吃。
“那我再说件事，有一个沪市人，靠走私香烟起家，终于有一次失手，差点丢了性命，于是他去了鹏城改行倒卖电子产品，但也一样风险巨大，只做了一次就收手了。
他在鹏城看到了机会，但那里只对外资、合资开放，苦于没有机会，他的女儿在大学有个同学，听到了这件事，于是这个同学动用了关系帮他办成了合资公司。”
佟明宇听得直冒冷汗，你直接报我名字得了！
李月华早已听出了弦外之音，她瞥了一眼佟明宇，语气平静：“你也不用拐弯抹角，佟明宇和顾雪晴的事，我也知道一些，他们家人不会同意的。”
“阿姨，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以后沪市的人不用再南下闯荡了。
这个月下旬，沪市将会正式提交浦东新区改革开放的申请报告，今年就能走完全部批复流程，长三角也要加入改革开放浪潮了！
宁要浦西一张床，不要浦东一套房将彻底成为历史！”
“真的？”佟明宇忍不住开口，满脸难以置信，“你从哪来的消息？我在沪市待了这么久，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李月华这时候忽然觉得看不透眼前这个年轻人了，明明家境如此普通，却对国家大事了如指掌，明明没上过大学，却比佟明宇和宋子秋眼界还高一大截，都是站在宏观角度上看问题！
难道我猜错了，他家里还有什么大人物？
于是试探地问：“你当初为什么没选择上大学？”
“农村的孩子和城市的孩子不一样，城市里的孩子，上大学学费全包，食宿费全包，毕业包分配，家里衣食无忧，上大学是最好的选择。
但农村的孩子上大学要面临一个两难选择，一旦选择了上大学，那就基本意味着要脱离原来的家庭，因为学历、工作和家乡是完全割裂的，意味着他要融入城市离开农村，建立新的家庭。
所以，很多农村家庭的孩子即使成绩优秀也不愿离开家乡，而更愿意早早地工作反哺家庭。
只要国家还在征收农业税，农村的孩子上大学就会有后顾之忧。”
李月华这次是真的被震撼到了，这种独特的视角解读，是她之前从未想到过的！
周正阳笑了笑：“您看，又绕了回原点，只要国家下决心改革，实行市场经济，我相信，农业税迟早会被取消，农村孩子上大学的数量会迎来爆发式增长，国家经济也会更上一层楼。”
李月华又问：“既然你这么坚信改革，想为国家做贡献，不是更应该在体制里努力，这样才能实现理想吗？”
“阿姨，市场经济的魅力，在于把每一个人，放在最合适的位置,发挥最大的作用，创造最大的价值。而我更喜欢挑战。”
周正阳闭上眼睛，努力回想重生前的世界。
“在我眼里，未来我们的国家……”
“有能力推平黄土高原，再造千万亩良田！”
“西域的棉花产量翻十倍，沙漠也能种田！”
“建成三峡大坝，长江从此不再有洪灾！”
“打通天山山脉，让两地通行时间，不到两小时！”
“成为世界工厂，让全世界都用made in china！”
“京沪之间一日可达！”
周正阳满意地走了，李月华终于答应不再干涉女儿的婚事，但期限是三年。
佟明宇把周正阳送出门：“你可真敢想啊！”
周正阳拍了拍佟明宇的肩膀：“这就叫敢想了？如果有一天苏联解体了，那你怎么办？”
佟明宇仿佛被雷劈中，呆立当场，嘴巴张得都能塞进一个鸡蛋，看着周正阳离去的背影，心中大呼。
“我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