肇嘉浜路，市财政局门口。
下班铃一响，潮水般的职工推着自行车涌出门外，像挤散的沙丁鱼群，顺着马路四散开来。
宋子秋刚跨上自行车，准备出门。
韩丽娟抓住把手：“子秋，你就陪我去一趟嘛！这次是总工会牵头的青年联谊会，都是体制内的优秀青年，机会难得。我一个人不敢去，有你陪着我心里才踏实。”
宋子秋轻轻摇头，语气温柔：“我就不去了，免得惹人误会。”
“误会？什么误会？”韩丽娟满脸诧异，上下打量着身边的好友，“你什么时候谈恋爱的？我们天天一起上下班，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难道是外地的？”
宋子秋只是笑笑，默然不语。
韩丽娟立刻苦口婆心地劝说：“子秋你可千万别糊涂！外地的再优秀也不行，没有本地户口，就没有婚房，以后日子就难了。咱们吃体制饭的，安稳才是第一位。”
“背后头讲宁家闲话，当心自家嫁勿出去噢！”
一句地道的沪市方言，打断了韩丽娟的念叨。
宋子秋闻声，双眼放光，立刻撇开自行车快步迎上去，自然挽住周正阳的胳膊。
要不是好友在身边，恨不得直接扑进他怀里。
“你不是说下周来吗？怎么提前了？”宋子秋语气有些激动，两人已经半年没见面了。
周正阳每次来沪市，都会提前给宋子秋发电报报告行程，这次比计划提前了一周。
“想你了呗。”周正阳情话张口就来。
宋子秋捶了他一下，揭穿道:“吹牛， 我哥也收到你发的电报了。”
“事业和感情两不误嘛。”
两人说笑间，无人搀扶的自行车渐渐失衡，哐当一声往侧面倒去。
正在一旁吃瓜的韩丽娟见状，手忙脚乱上前扶住车身。
她为了稳住车子，不得不俯身弯腰，从周正阳的视角看去，倒像是恭恭敬敬鞠了一躬。
周正阳顺势上前搭把手，嘴上不忘调侃：“初次见面而已，不用行这么大礼。”
宋子秋无奈轻斥：“好好说话，别没个正形。”随即转头介绍，“丽娟，这是我男朋友，周正阳。”
周正阳看着错愕的韩丽娟开口：“正好到了饭点，我请你们去吃饭。”
本是一句客套话，没想到韩丽娟直接就答应了：“好啊！”
宋子秋忍不住偷笑：“这次不许挑贵的地方。”
“行，听你的。”
周正阳骑着自行车，载着宋子秋，后面跟着接近百瓦的大灯泡，去了附近一家烧烤店。
1991年的肇嘉浜路还没有拓宽，路中间绿化带宽三十米，整条路三公里连贯绿地，是当时上海最大的开放式街心花园。
北侧的徐家汇公园那片地方，现在还是厂区，沿街就能看到大中华橡胶厂，巨大厂房烟囱、老式红砖车间，机器轰鸣声沿街都能听见。
不远处的东方商厦已经竣工，要等到明年正式开业，但周边商圈已经热闹起来。
这年头烧烤店都很简陋。
铁皮桌子、长条木凳摆在路边，烤肉串、炸年糕的香气混着晚风扑面而来，处处都是九十年代沪市街头最鲜活的烟火气。
三人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点了几串烤肉、汽水，闲聊起来。
韩丽娟性格外向爽朗，没一会儿就和周正阳熟络起来，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与审视。
在她看来，宋子秋容貌出众、工作体面，怎么会找一个外地的男朋友，实在让人有些匪夷所思。
“徐家汇这边，是不是有商品房出售了？”周正阳随口聊起房子的话题。
宋子秋微微一愣：“怎么突然问起房子的事？”
“明年我会在沪市呆一段时间，住旅社不方便，租房子也不方便，索性想买一套。”
这话一出，韩丽娟当场愣住，随即忍不住轻笑出声，只当他是年轻人随口吹牛。
她上下打量着周正阳，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你想在沪市买商品房？我可不是打击你，现在沪市随便一套像样的房子，起步就要大几万，核心地段直接十万往上！普通工人干一辈子，都未必能攒够一套房钱。”
“呦，听你这话还是行家。”
韩丽娟放下竹签，一脸自信：“那当然，我爸在市住建局，我妈在房管所，在沪市没有我们家不知道的房源信息。不管是新建楼盘，还是老房交易，我们家都能知道第一手信息。”
周正阳闻言眼睛一亮，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他正愁在沪市没有房源渠道，眼前的韩丽娟，恰好手握最核心的楼市人脉资源。
于是准备逗一逗这位自带优越感的小姑娘：“那我问问，锦明大厦有没有路子？古北的钻石公寓也行。实在不行，徐家汇的兴国花园也能凑合。”
这几个楼盘名头极大，是当下沪市顶尖的高端住宅，韩丽娟听过，但却完全不了解，被问得哑口无言，接不上话。
她悄悄侧过头，小声问身旁的宋子秋：“你男朋友平时说话都这么……不着边际吗？”
宋子秋轻轻一笑：“没有，他在开玩笑。正经一点。”
周正阳收敛笑意，正色解释：“好嘞。这几个都是外销房，只对境外人员开放，内地户口根本没有购买资格，有钱也买不到。”
“我倒是对老式花园洋房感兴趣。要是有完整产权，房主打算出国，你帮我留意一下，我先租着。等过几年放开了，我就买下来。交易成功，我给你成交价百分之一的介绍费。”
“不过，你可以帮我打听一下，明年开售的商品房，价格合适就买一套。”
“价格多少算合适？”
“三十万以内直接买。”
“行，这话可是你说的。”韩丽娟一拍桌子，爽快应下，“我今晚就回家问我爸！到时候你可别反悔！”
宋子秋满心疑惑：“你又不能在沪市买房，让丽娟去打听干什么？”
“你有沪市户口啊。我出钱，写你的名字，房子算你的。”
宋子秋一愣：“这样不合适。”
“没什么不合适的。就这么定了，等买了房，你妈态度自然就好了。”
韩丽娟看着眼前的两人卿卿我我，顿时感觉手里的烧烤都不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