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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倓推开正屋的门,熟悉的暖香混合着一丝食物的气息扑面而来。

红柚正在外间做着针线,听到动静立刻抬起头,见是李倓,脸上露出欢喜的笑容,放下手中的活计站起身。

“红柚见过秦王殿下。”

“行了行了,” 李倓笑着摆手。

“在家里,自在些。”

红柚甜甜的刚要开口说话,里间传来一个慵懒中带着几分嗔怪的声音。

“那怎么行啊——”

声音拖得长长的,随着话音,里间的帘子被一只玉手挑开,杨玉瑶款步走了出来。

“你现在可是秦王了,” 她手中摇着一柄团扇,一边说着话一边走了过来,随着她手腕轻摇,带来阵阵香风。

“又救了贵妃,立了擎天保驾的大功,风头正劲呢。我们要是不讲礼数,今天你不觉得有什么,这往后啊,” 夫人抬着下巴似笑非笑地斜眼看着他,眼波流转。

“指不准哪天想起来了,就心生嫌隙了呢。红柚,你说是不是?”

李倓这才看清她今日的装扮。

杨玉瑶显然是沐浴过后又在家中,便未仔细梳妆,一头浓密的长发只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子松松地绾了一个偏堕的坠马髻,几缕发丝不听话地垂落在白皙的颈侧和颊边,带着沐浴后的湿润与慵懒。

上身是一件极轻薄、近乎透明的素色鲛绡纱衫,纱质柔软贴肤。纱衫里面正是李倓见过的那条紫色的抹胸。

下身是一条浅豆绿色的高腰糯裙,裙子质地柔软垂顺,裙摆宽大,直曳到地,随着她的走动,如碧波微漾。

赤足趿拉着一双木屐,就这么婷婷袅袅地走了过来立在灯下。

薄纱、紫抹胸、绿糯裙,不是什么多出彩的衣物,穿在她身上却偏偏撩人心魄。

晚风从她屋子里的窗扉溜进来,拂动她轻薄的纱衫和裙摆,又若有若无的带来她身上沐浴后的淡淡香气。

李倓被她这身装扮和那番话弄得心头一跳,又有些好笑。

得嘞。

醋坛子翻了。

李倓看向红柚,无奈地笑着摇摇头。

红柚抿着嘴偷笑,闻言赶紧道:“夫人说的是,殿下如今身份不同了……”

“听见没?红柚都懂。”

杨玉瑶用团扇轻轻拍了拍李倓的手臂,眼波横流。

“快吃饭吧。”说完这句话,杨玉瑶又故意用团扇在鼻尖前扇了扇,一脸的嫌弃:“红柚,去给殿下准备热水,这一身尘土汗味的,吃完饭赶紧去洗洗。”

偏是眼里笑的发亮。

“是,夫人。”

红柚忍着笑,应声出去了,贴心地把门也带上了。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李倓看着近在咫尺的杨玉瑶,连日奔波的疲惫,还有心中的压力仿佛在这一刻都被她混合着娇嗔和关切的眼神松了一松。

李倓情不自禁的伸出手,抓住了她扶在团扇上的那只手腕。

丰润细腻。

李倓手上微微用力,将她往自己身前带了带,仰着头看着她。

“在家里搞这些虚头巴脑的干嘛?”

说话间,他扶着她胳膊的手指,仿佛无意识地、轻轻捏了一下那柔腻的臂肉。

听到他说家里两个字,她眼中的幽怨散去了大半,化作一片柔软的波光。

凭他抓着手腕,杨玉瑶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将身子又向他靠拢了些。

“谁跟你虚头巴脑了?我这是提醒你,我的秦王殿下,今时不同往日啦……”

杨玉瑶眸中水光潋滟,似羞似嗔地瞪了他一眼,用手拿着团扇轻轻点了点李倓的额头。

“听说,贵妃娘娘也跟着你回来了?”

果然在这儿等着呢。

李倓心中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是啊,回来了。对了,贵妃让你明天进宫去见她呢。”

听到说让自己进宫,杨玉瑶先是撇了撇小嘴,但下一刻却是又心疼起来。

“听你的亲兵说,她差点死了是么。”

李倓点点头。

杨玉瑶呆呆的看着李倓,好一会才吁出一口气:“皇帝也真舍得。”

说完这句话,又想起了什么欲要开口,却又停了下来。

眼睛却是看向了半掩的窗户,有点失神。

李倓知道她此刻的心思,实在是百转千回。

从昨天钟池他们回来,杨玉瑶肯定是已经知道了杨国忠还有姐姐的死讯,包括贵妃的情况,只是钟池还要赶回马嵬驿,所以肯定只是报了个平安。

提前让汪宣胜回来,也有这个意思,实际上就是把马嵬驿的一切都告诉她。

哀痛自己的姐妹身死,牵挂着自己的孩子,庆幸自己救下了贵妃,又牵挂着自己,种种心绪交织在一起,又不能在人面前表现出来,想在自己面前哭,又怕自己累了哭出来惹自己烦。

李倓顺势站了起来,扶着她胳膊的手改为揽住了她的腰,将人圈进怀里。

“想哭就哭吧。”

怀里的身体先是一愣,明显僵硬了一会,接着便是一阵肩膀的颤动。

李倓轻轻的摸着她的头发:“你姐妹们,我吩咐人给草草的下葬了,时间紧急,等长安太平了,我陪你去重新立个坟。”

怀里传来一阵哭泣之声。

李倓继续摸着她的头发。

“你儿子我也见过了,挺好的,他是东宫家眷,想来不会有事的。”

说这话的时候,李倓还以为杨玉瑶的儿子会一直跟随着李亨去灵武,却根本不知道,李隆基已经扣下了东宫家眷,带着去了蜀中。

怀中的人儿点了点头。

就这样过了好一会,杨玉瑶才慢慢停止了哭泣,想要抬起头来又马上意识到自己肯定不好看,一时间顾不得许多,便是在李倓的怀里蹭了两下方才准备脱开去。

只是被李倓搂着这么久,又哭了一回,身子有些发软。

“饿了吧?饭菜要凉了。”

怀里传来闷闷的声音,借着说话,杨玉瑶手上使劲站了起来。

李倓知道这时候可不是调笑的时候,而且也是真的饿了,便赶紧坐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杨玉瑶也在旁边坐了下来,无意识的摇着团扇:“你吃慢点,没人和你抢。”

李倓嗯嗯嗯的点着头,杨玉瑶给他扇了几下扇子:“这一两天,你做了好大事啊,和我说说吧,怎么回来就成了秦王了?”

李倓听到她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便和她详细的说了起来。

其实李倓说的这些事,杨玉瑶刚才在汪宣胜那边已经听过一次了。

但此时听到他自己说到赵崇眦单骑冲阵,又说到自己在一百二十步射箭,睡在龙武卫中间的时候,还是止不住的眼中异彩连连,又是后怕又是骄傲。

听到他受封秦王还有那一系列官职的时候,杨玉瑶除了连声道贺,却是也皱起了眉头。

她不是深闺里什么都不懂的妇人,自是知道位越高,权越重,风险也就越大。

尤其是要守长安。

但这些忧虑她没有说出口。

不管她相不相信李倓能做好,这时候都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

“夫人,”李倓说着说着,突然想到了一个事,还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有个事要和你商量一下?”

“嗯?”

“你这里有钱吗?”

杨玉瑶用团扇遮住了嘴看着李倓,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复而又板下了脸。

“问这个做什么?”

李倓没办法,只好将王曾清自作主张的事告诉了杨玉瑶。

“夫人你看,我平常也不管钱,这事吧也是好事,”李倓收回目光,自顾自的夹了一口菜:“再说我现在也是秦王了,总不能还欠着别人钱吧。”

杨玉瑶团扇下的嘴吃吃的笑了起来。

花枝摇颤。

“哦,借钱呀。”

李倓嚼着嘴里的菜,点了点头。

“行啊,多少钱。”

“说是一千七百贯。”

听到这个数字,杨玉瑶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看着李倓。

“可以啊。”

李倓堆起笑容,刚要说话,被杨玉瑶一句话噎住了。

“立个字据吧。”

“啊?夫人……”李倓瞪大了眼睛朝她瞧来,却见杨玉瑶白了他一眼。

“啊什么啊,你堂堂一个秦王问我一个夫人借钱,不立字据,那成吗?”

“夫人,这……”

杨玉瑶哼了一声,直接扭过了头去。

李倓一瞬间还不知道刚才好端端的杨玉瑶突然之间怎么了,愣了一下又是立马反应了过来。

“秦王问夫人借钱,自然是要立字据的。”

“可若是李倓问杨玉瑶呢?”

杨玉瑶仍是背着他,但明显脖子一松,接着回嗔作喜的瞧了过来。

“快吃吧你,到这来又吃又拿的。”

一边说着,杨玉瑶却是走到了门口:“红柚,水烧好了吗?”

“好啦,夫人!”

浴房就在正屋后侧,是一个用屏风隔出来的小间,里面放着一个大木桶,已经倒好了热水。

热气腾腾,水面还飘着些晒干的花瓣,香气怡人。

李倓脱去脏污的衣袍,踏入温热的水中,舒服地长吁了一口气。

热水熨帖着疲惫酸痛的肌肉,连日里来的风尘血腥算计压力,仿佛都在这氤氲的热气中慢慢溶解消散。

他将头靠在桶沿,闭上双眼,舒服的想要此刻睡过去。

屏风外传来脚步声,还有衣物窸窣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