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是说来嚼铁不重要,而是如果站在大唐的整个角度来看,颜真卿和刘晏比来嚼铁重要的太多了。
说句心里话,在李倓的心里,某种角度上连李泌都不如刘晏重要。
李泌长于战略,这是他最大的优势,可这份优势在后世穿越而来的李倓面前便大幅削弱了。
那是差别了一千多年的见识和沉淀。
可对于一个社会来说,真正的权谋也好,基本盘也好,战略也好,就一个字。
钱。
所有的计谋所有的绞尽脑汁其实都是在围绕这个字,而刘晏,就是理财方面的佼佼者。
刘晏,还有杨炎,这两个人才是李倓最渴望的。
颜真卿就更不用说了。
至于来瑱此人呢,李倓多少是知道一点的。
此人勇猛善战,军纪严明,性子是十分强硬的,要说有点跋扈估计是没跑的,后来也因为他这个性子确实引起了很多猜忌。
可从李倓的角度来看,这事能怪谁呢?
只能怪自己的好父亲和好大哥,自己没心胸啊。
历史上,李亨看来瑱不爽很久了,是非曲直难以评说,但我们不能不注意到,就是以李亨那个才华和性子,好人在他手底下也要被弄炸了,更别说来瑱这种本来性子刚烈又战功赫赫的将领了。
到了李俶上台,李俶一边安抚着来瑱,一边又命令裴奰去攻打来瑱,结果自然是没打过,来瑱先是把裴奰交还给了李俶,然后上表谢罪。
最后,来瑱自己放下了军权,只身回到了长安。
哪怕是来瑱再跋扈,就冲着人家放弃了军权回长安这件事,有格局的皇帝都应该哪怕面子上做到既往不咎。
人家没有明面上造反,人家孤身而来,这就是表态。
这事在历史上有太多例子了。
你看看刘邦和雍齿。
你再看看一炮害三贤的曹老板,人家是怎么对张绣的,怎么对贾诩的。
可李俶是怎么做的呢?
他先是把奉命进攻的裴奰杀了,然后又让官宦程元振把来瑱杀了。
不要小看了这件事,这件事的影响是十分恶劣的。后来安史之乱刚刚平定没一年,吐蕃二十万兵就杀过来了,而且是无声无息的杀过来了,一直到了离长安只有两百里的时候,李俶才知道这个事。
李俶没办法,只能再次启用赋闲在家的郭子仪,要说老郭确实是个人物,带着手下二三十个兵就出发了,虽然中间收拢了兵马胜了一小场,但是终究抵不住吐蕃,于是再度杀到了长安。
李俶没招,学爷爷李隆基,又跑路了。
吐蕃到了长安之后,还拥立了当年章怀太子的孙子广武王李承宏当皇帝。
李俶从长安跑路之后,发布圣旨号召各地兵马前来勤王。
结果是什么呢?
自十月朔召诸道兵,尽四十日,无只轮入关——《旧唐书》
四十天,各地的将领没有一个人带兵勤王,为啥?
救了你大唐的皇帝没有好果子吃啊,来瑱都那样了都被你杀了,我们还救你干啥?
最终来救李俶的,就是鱼朝恩,还有他的神策军。
而李唐皇室从此开始,便再也没有摆脱宦官的阴影,对整个帝国的控制也是江河日下。
所以李倓根本不觉得这是来瑱的错,相反如果可以的话,自己还一定要重用他。
除了忙活荣军院的事情,李倓下午回到京兆府又召见了郑虔和杜甫,十分诚恳的聘请了郑虔作为《人民旬报》的顾问,约定了最少每三个月要写一篇文章,当然在内容和方向上,李倓也给出了自己的指定与倾向。
大乱之后,最重要的便是要恢复整个社会的秩序和价值观。
而若是想真正的让整个社会进步,一个看起来最吃力不讨好的但实际上对整个社会影响最大最深远的,便是教育。
郑虔,便是李倓心里内定的日后教育司的司长了。
等送完了郑虔与杜甫,李倓刚坐下没到半刻钟,泸水大营的军报就送来了。
“李郱。”
“殿下。”七岁的李郱走了过来。
李倓快速的瞄了一眼军报,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紧要之处,便递给了李郱。
“念给我听。”
李郱吸了口气,清亮而认真的童音在室内响起。
“泸水大营呈……秦王殿下钧鉴:”
“天策军副帅臣……臣……”
“晟,音胜。”
“天策军副帅,臣晟谨奏。”
“自七月初一至今,贼将李归仁部据东阳驿,深沟高垒,大部未敢前出渭南。然贼骑斥候与我军侦骑于驿道、林野相接,搏杀日频。”
“昨夜我侦骑于渭南驿西五里处遇贼。贼伏骑骤出。我卒死战,阵……阵……”读到这里,李郱又皱起了眉头,盯着那个笔画繁多的字。
“阵斩。”闭着眼的李倓开口了。
“殿下,不是斩,我认得斩字。”
“拿来。”李倓睁开眼睛,接过来后看了一眼,又递了回去:“斫,音卓,砍杀之意。阵斫,即于战阵中斩杀。”
“是,阵斫贼四十七级。”李郱默默的将这个字记下,继续念道:“然亦伤亡二十三人,内重伤七人,已送归大营医治。”
念到伤亡数字时,他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偷偷抬眼看了看闭目养神的秦王,见殿下还是闭着眼睛方才继续。
“臣已令马璘所部,自今日始斥候前出不得过新丰馆。另,大营内伤患渐增,医药净布稍有不足,已行文至刘司马处。各营士卒操练如常。”
这一段较长,李郱念得有些气喘,但依然努力保持着清晰。
“贼易帅而法变,此恐长久相持之局。臣当谨守营垒,广布耳目,以待殿下钧令。”
听到李郱读完,李倓睁开了眼睛。
“将斫字和晟字,各抄写二十遍。”
“是,殿下!”
“去吧。写完了,自己去杜良那里领今日的馒头和肉羹。”
李郱自是回到角落里,书吏给了他纸笔,李倓将心思从李郱身上收了回来,起身走到了门口。
天上的云彩有点厚重了,风渐渐大了起来,还带着一股土腥气。
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