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前面的货郎攥着扁担,站在桌前,手心全是汗。
蓝道官抬了抬眼皮,枯瘦的手指搭在罗盘边缘,轻轻一拨。
指针“嗡”的一声转了起来,越转越快,呼呼带风。
转了十来圈,也没停下的意思。
蓝道官摆了摆手。
旁边的小太监递过一块木牌,上头刻着个“遣”字。
“行了,去那边站着,等下统一送出宫。”
货郎愣了愣,赶紧接过木牌,弯腰鞠了好几个躬,退到了西边的空场上。
下来的时候腿还软,差点被门槛绊倒,旁边的兵丁伸手扶了一把。
第二个上去的是那个赶考的书生。
青布长衫沾了灰,下摆皱巴巴的,走一步晃三晃,脸白得跟纸似的。
“学生……学生是来赶考的……”
他声音发颤,头埋得低低的,都快贴到胸口了。
蓝道官没说话,又拨了下罗盘。
指针照旧转得飞快,半点没停的意思。
书生接过木牌的时候,腿都站不住了,喘了好半天,才挪到西边去,刚站稳就瘫坐在地上,抹了把额头的汗。
第三个是那穿绸衫的富商。
腆着肚子,脸上堆着笑,手在袖子里攥了又攥,想递点什么又不敢。
“道长辛苦,公公辛苦……”
他点头哈腰的,腰弯得跟个虾米似的。
蓝道官眼皮都没抬,拨罗盘。
还是转。
富商长出了一口气,后背的绸衫都湿得透透的,接过木牌的时候,手指都在抖,连声道谢,退下去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队伍慢慢往前挪。
一个接一个的人上去,又一个接一个的下来。
太阳慢慢往西斜,把影子拉得老长。
西边空场上的人越来越多,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罗盘没反应的。
大家从最开始的惶恐不安,慢慢变成了纳闷。
这到底是查啥呢?
有人偷偷凑在一起咬耳朵,刚说两句,瞥见旁边的锦衣卫扫过来,立马闭了嘴,缩着脖子站好。
带小姑娘的老汉轮到的时候,小姑娘刚醒,揉着眼睛“哇”的一声就哭了。
老汉吓得赶紧捂住她的嘴,脸都白了,一个劲地给蓝道官作揖:“对不住对不住,孩子小,不懂事……”
蓝道官皱了皱眉,也没怪罪,拨了下罗盘。
转得飞快。
他摆了摆手。
老汉赶紧抱着孩子退了下去,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
桌后,陈公公翻着名册,眉头越皱越紧。
“蓝道长,这都快三百人了,一个都没有?”
他声音压得低,尖细的嗓子里带着点急。
“皇爷那边还等着信呢,别是出了什么差错吧?”
蓝道行摇了摇头,手指捻着胡须,眼神落在罗盘上。
“不会。这罗盘是钦天监传下来的,专寻有仙缘之人,绝不会错。”
他顿了顿,扫了眼剩下的几十个人:“再看看。”
队伍又往前挪了几个。
王杰排在倒数第十几位,靠在柱子边上,手里玩着扣出来的石子,慢悠悠地等着。
他也不急。
反正没犯事,查到头也查不出什么来。
前面那个背着药篓的老郎中颤巍巍地上去,拨了罗盘,还是转,走的时候还念叨着“怪事怪事”。
紧接着就轮到他了。
“下一个,王杰!”
小太监扯着嗓子喊。
王杰把石子揣进兜里,拍了拍身上的灰,走了过去。
站在桌前,他抬眼扫了下那罗盘。
铜制的,巴掌大,盘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看着挺精致。
蓝道官抬了抬眼皮。
小伙子穿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肩上挎着个旧包袱,脸上沾了点灰,看着跟普通庄户汉子没两样。
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很,站在这西苑禁苑里头,半点惧色都没有,腰板挺得笔直。
蓝道官心里动了动,没说话,枯瘦的手指搭在罗盘边缘,轻轻一拨。
指针“嗡”的一声转了起来。
跟之前一样,越转越快,呼呼带风。
周围的人都盯着那罗盘。
陈公公也停下了笔,探着身子往这边看。
转了三圈。
五圈。
七圈。
慢慢的,指针的速度降了下来。
晃了晃。
又晃了晃。
然后——
“咔哒”一声轻响。
稳稳地,停在了王杰站的方向。
一动不动。
空气瞬间安静了。
风刮过树梢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蓝道官的手指僵在半空,眼睛一下子瞪大,白胡子都抖了一下。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第一次见这罗盘真的停住。
陈公公手里的狼毫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名册上,浓黑的墨汁洇开,晕染了好大一片。
他猛地站起来,尖着嗓子喊,声音都破音了:
“找……找到了!”
“快!快去禀报皇爷!”
旁边的小太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撒腿就往永寿宫的方向跑,跑得帽子都差点掉了。
周围的锦衣卫也都站直了,手按在刀把上,目光齐刷刷落在王杰身上。
西边空场上的人也都懵了,伸长脖子往这边看,指指点点的,却没人敢出声。
王杰站在原地,眉头微挑。
他低头瞅了瞅那纹丝不动的指针,又抬眼扫了眼跑远的小太监,什么情况?
指针指到我就是我?
永寿宫里,檀香袅袅。
嘉靖正握着朱笔,伏案写青词,笔锋遒劲,墨色饱满。
黄锦急匆匆地从外面跑进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带着喘:
“皇爷!找到了!罗盘指针不动了?!”
嘉靖手里的朱笔猛地一顿。
“啪”的一声,朱笔落在了宣纸上,鲜红的朱砂洇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花。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殿外的方向,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把人带过来。”
“朕要亲自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