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西城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沉闷摩擦声。
两扇包铁的厚重木门被缓缓推开,绞盘的绳索崩得笔直。
城门内,饿得皮包骨头的哗变守军丢盔弃甲,跪伏在泥泞的街道两侧,头死死贴着地面。
城外,明军日月大旗迎风狂舞,旗帜边缘在秋风中发出“啪啪”的爆响。
戚继光一身明光铠,骑在战马上,手中精钢长枪斜指地面。马蹄铁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三万京营炼体军列阵而入,这些士卒身形魁梧,步履沉稳。甲叶碰撞的肃杀声在死寂的京都城上空回荡,压得两旁的倭国百姓连头都不敢抬。
天守阁前。
幕府将军足利义晴被几名哗变的家臣五花大绑,粗暴地推搡出来,重重摔在台阶下。
紧跟在后面的,是穿着一身素白布衣的倭国国主。他双手捧着一枚印玺,脚步虚浮,面如死灰。
俞大猷端坐马上,猩红披风垂在马背上。他一手按着剑柄,另一只手勒着缰绳。
他没有下马,也没有去接那枚印玺,只是冷冷地扫了跪在地上的两人一眼。
“绑了,押下去。”俞大猷长剑一挥。
几名如狼似虎的明军士卒扑上前,夺下印玺,将两人拖走。
沈墨穿着正五品的按察佥事青袍,从后方缓缓走上前。
“带路。”沈墨看都没看那些俘虏,目光直接落在那几个哗变的家臣身上,“国主府库、幕府金库,还有各地大名进献的账册,在哪?”
家臣们连滚带爬地站起身,弓着腰在前面引路,双腿抖得几乎迈不开步子。
半月后,京城,西苑玉熙宫。
初冬的寒风被厚重的棉帘挡在殿外,地龙烧得极旺,殿内温暖如春。
嘉靖穿着一身宽大的道袍,盘腿坐在蒲团上。
黄锦双手捧着一份加急的捷报,碎步走到御案前,轻手轻脚地放下,随后退到一侧,眼观鼻鼻观心。
嘉靖拿起捷报,手指捏着纸页边缘,目光在纸面上飞快扫过。
大殿内,夏言和严嵩分立左右。
“京都拿下了。”嘉靖将捷报丢在御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夏言猛地跨出半步,绯色官袍的宽大袖口带起一阵风。他双手高举象牙笏板,身板挺得笔直,声音洪亮,震得殿角的铜漏微微发颤:“陛下圣明!将士用命!倭国全境归附,此乃大明百年未有之开疆伟业!臣等贺喜陛下!”
严嵩慢悠悠地往前挪了半步,腰弯得极深,双手死死拢在袖筒里,声音沙哑轻柔:“首辅大人所言极是。只是这倭国国主与幕府将军,该如何发落,还请陛下圣断。”
嘉靖站起身,大步走到巨大的沙盘前。他的视线在沙盘上那片狭长的岛屿上停留了片刻。
他伸手拔掉代表倭国势力的最后一面黑旗,换上了一面大明的红旗。红旗插进沙堆,稳稳当当。
“什么国主、将军?大明不需要这些名号。”嘉靖转过身,深邃的目光扫过两人,“传旨。废去倭国之名,全境改设东瀛承宣布政司。下辖府县,同大明内地一应规制。”
夏言双手一拱:“臣遵旨!那原倭国国主……”
“降封倭王。”嘉靖语气平淡,像是在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给个空头名号,每年赏五百两银子的虚俸,圈在府邸里养着。至于幕府上下官员……”
嘉靖眼神一冷:“一个不留,尽数裁撤。”
严嵩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嘉靖的脸色,身子佝偻得更厉害了,仿佛整个人都要缩进那件宽大的官袍里:“陛下,全境设流官,自当从内地调派。
只是东瀛矿场众多,劳役繁杂,且当地夷民生性反复。若全用大明官吏兵丁,恐有水土不服、监管疏漏之虞。”
夏言转头看向严嵩,眉头微皱。
严嵩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臣以为,琉球国向来恭顺,且与东瀛隔海相望,深谙其风土人情。
不如传旨琉球,命其派遣官吏、兵丁,协同大明监管东瀛各大矿场。如此,既能分担劳顿,又能互相牵制。”
嘉靖手指在沙盘边缘轻轻敲击。
“哒、哒、哒。”
“严阁老此计甚好。”嘉靖停下敲击,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就按这个办。让琉球派人过去盯着那些倭人下井挖矿。挖出来的金银,一分不少地给朕装船运回来。”
嘉靖转过头,看向御案上的另一份折子。
“沈墨在折子里说,东瀛全境的田亩、矿产,乱作一团,急需重新梳理。”嘉靖重新坐回蒲团上,“传旨,沈墨暂留东瀛。命他总揽清查全国田产、矿产及税收之事。给朕定出个新的赋税规矩来。”
“臣等遵旨!”
东瀛布政司,原京都幕府大堂。
大堂内的日式屏风和榻榻米已经被尽数拆除,换上了大明官衙的青石地砖和厚重的红木公案。
角落里,堆着一捆捆收缴上来的武士太刀,像是一堆废铜烂铁。
沈墨端坐在公案后,身上那件青色官袍洗得发白,袖口处甚至磨出了毛边。
公案两侧,堆满了从本州、四国、九州各地运来的旧账册,足足有半人多高。
“啪啪啪啪——”
算盘珠子的碰撞声在宽敞的大堂里连绵不绝,快得只剩下一片残影。
堂下,几十名户部书办伏在案头,手腕飞转,奋笔疾书,额头上全是汗水。
大堂右侧,琉球国派来的正副使臣恭恭敬敬地站着。两人双手交握在身前,身子微微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刚到东瀛,就亲眼看见这位沈大人,将几个企图在矿产账目上做手脚的原大名家臣,直接下令砍了脑袋,挂在矿场外示众。
“琉球使臣。”沈墨手指猛地按住算盘,抬起头。
两名使臣浑身一激灵,慌忙抢出两步,双膝跪地:“下臣在!”
“石见、佐渡、生野等三十九处银矿、十七处金矿,大明已派驻监工。”沈墨从袖筒里抽出一支朱笔,在面前的汇总账册上重重画了一道,朱砂渗透了纸背,“你们琉球派来的五千兵丁,打散编入各大矿场,专司外围巡视和搜身。下井的倭人,出矿时敢私藏一粒金沙、一钱碎银,本官拿你们琉球是问。”
“下臣领命!绝不敢有半点疏漏!”使臣额头死死贴着青石砖,汗水顺着鼻尖往下滴。
沈墨没再看他们,转头看向堂下的书办。
“全国田亩,废除旧制。”沈墨的声音冷硬如铁,在堂内回荡,“重新丈量。大名私设的关卡、税捐,统统蠲免。矿产收益,全数收归布政司,不许地方截留一分一毫。”
一名老书办站起身,手里捧着刚核算完的总账,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沈……沈大人。”老书办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东瀛全境田赋、矿税,连同抄没各地大名府库的现银,首批汇总数字……出来了。”
沈墨放下朱笔:“念。”
老书办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死死盯在账册的最后一页。
“白银……一千二百万两!黄金……五十万两!铜料……一百万斤!”
大堂内瞬间死寂。
所有书办停下了手里的笔,毛笔悬在半空,墨汁滴在纸上晕开。琉球使臣跪在地上,猛地抬起头,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装船。”沈墨大步跨出大堂,靴底踩在青石砖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他的目光越过庭院,看向遥远的海港方向,“让俞大猷派最精锐的战船护航。这笔钱,一文不少地给本官运回京城。”
海港码头上。
数以千计的劳工光着膀子,喊着沉闷的号子。一只只沉甸甸的红漆大木箱被绳索吊起,缓缓运入大明水师那庞大的福船底舱。
吃水线一点点下沉。
这艘满载着一国财富的巨舰,即将起锚,驶向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