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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听你这么说,倒像是……在找人

只是自打进了这侯府的门,她的日子便由不得她做主了。

刚穿来时,她躺在病床上养伤;伤未愈,便被打发去了庄子;接着又被迫远赴西北,半路侥幸逃了出来,原想寻个自由自在的去处,却险些被拐进青楼,不得已当了几个月的乞丐,最后还是灰头土脸地回了侯府。

侯府的日子,虽囿于一方宅院,处处都是规矩束缚,可至少不愁吃穿。

除了偶尔要替府里的公子小姐背锅,忍忍侯夫人的冷言冷语,受受老夫人的适时敲打,比起现代社会为了生计奔波的苦,眼下的日子,已然算得上安稳了。

她所求的,不过是做条混吃等死的米虫,吃穿不愁,自在随心罢了。

宋明珠沉默了许久,才抬眼看向老夫人,脸上漾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祖母,我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有吃有喝,能随心所欲地过自己的小日子,便足够了。”

老夫人抬眼凝睇了宋明珠半晌,方才缓缓开口:“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倒叫我有些惊讶。”

“祖母为何惊讶?”宋明珠含笑起身,顺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老夫人的茶盏续了些热茶,“孙女这般想法,难道不好吗?”

老夫人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语气却沉了几分:“人想毫无顾忌地活着,难啊!看似无忧无虑的日子,背后皆是旁人的心血堆砌。你以为眼下的这份随心自在,是凭空得来的?不过是你父兄在西北浴血拼杀,用累累军功,才换得你在这侯府里衣食无忧。这份安稳,是他们拿命挣来的。若往后还想这般顺遂度日,你又凭什么呢?”

宋明珠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她何尝不懂这个道理?今年冬日酷寒,又逢雪灾,若不是身在侯府,她或许早成了雪地里的饿殍,或是被人贩掳去卖作奴妾,哪里还能安坐于此,说什么“随心”二字?

可今日是大年三十,阖家守岁的日子,老夫人偏要提这些,分明是话里有话,意在敲打。宋明珠敛了神色,端正了身姿欠身行礼:“请祖母赐教。”

老夫人摩挲着手中的佛珠,她忽然笑了:“赐教谈不上。当年你娘进府时,腹中便已怀着你,你本不是宋家血脉。但缘分这回事,向来是半点不由人,只能顺其自然。”

话锋陡然一转,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讳莫如深:“我儿当年,胆大包天藏了亡梁公主在府中做妾,这本是株连九族的杀头大罪。我为了护住他,也只能认下你这个孙女。往后你顶着永定侯府女儿的名头出嫁,万万不可辱没了这份门楣。”

宋明珠心头猛地一震,握着暖炉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来了,老夫人终究还是要将这层窗户纸捅破。

“燕王是吴皇后的嫡子,身份何等尊贵?可陛下忌惮皇后母家的权势,眼睁睁看着贪官构陷,害死了吴国公满门。皇后听闻父兄惨死的噩耗,气急攻心,腹中孩儿没保住,没过多久,她自己也撒手人寰,只留下年幼的燕王茕茕孑立。”

老夫人望着炭炉里跳跃的火苗,声音里透着几分寒凉,“陛下连个稚龄孩童都容不下,李家的男儿,果然个个都是狠角色。你想嫁入燕王府后,还过着随心的日子,难啊。”

“当年老吴国公跟着太祖皇帝一同打天下,那是与太祖平起平坐的功勋之臣。可到了第二代,说被满门抄斩,便被满门抄斩,半点情面不留。如今吴国公一脉,就只剩燕王这么一根独苗了。哦,对了,还有个流落在外的女娃,好像叫什么琪的。”

宋明珠默然垂眸,心头一片清明。

功高盖主的下场,史书上早已写得明明白白,她怎会不懂?

老夫人这是在提点她,等她嫁入燕王府,永定侯府便不再是她可以肆意倚靠的靠山。更何况燕王处境凶险,如履薄冰,她往后的日子,怕是非但安稳不得,连“随心所欲”四个字,都成了奢望。

“侯府能护得了你一时,却护不了你一世。”老夫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审视,亦有几分深意,“你要想真真正正活出随心的日子,就得自己立得住脚跟。”

宋明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恭恭敬敬地低头应道:“孙女明白了。”

老夫人微微颔首,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氤氲的茶雾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年夜饭该快好了,让秋彤进来摆上吧。”

窗外,零星的爆竹声噼啪响起,带着年节独有的暖意与喧嚣,却偏偏掩不住这屋中未尽的言语,和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沉甸甸的深意。

夜深时分,侯夫人才携着宋雨晴,从皇宫的宫宴上姗姗归来。

宋雨晴一路都闷闷不乐的,路过梨香院时,见院里还亮着灯火,她略一迟疑,便带着贤儿、甜儿两个丫头,抬脚走了进去。

雪竹闻声迎出来,见是她,忙笑着福身问安:“大姑娘安。”

一面吩咐若兰进去通报,一面引着几人往内院走。

宋雨晴心里清楚,这会子已是深夜,贸然造访难免扰人休息,可她实在按捺不住心头的纷乱,只想找人说说话,解解闷。

她正站在檐下犹豫,就见宋明珠披着一件大红羽纱大氅走了出来,里面依旧是那件绣海棠花的鹅黄襦裙,长发松松挽了个髻,鬓边垂着两缕碎发,衬得眉眼愈发灵动,竟比白日里多了几分惊心动魄的美。

“我估摸着这个时辰,二妹妹该歇下了。”宋雨晴快步上前,拉住她的手,指尖带着夜风寒意,凉丝丝的,“可我心里实在不踏实,想来你这儿坐坐,二妹妹不会嫌我扰了你的清梦吧?”

“姐姐说的哪里话。”宋明珠笑着引她往卧房走,又转头吩咐雪竹,“去煮碗姜汤来,外头天寒地冻的,给大姐姐暖暖身子。”

“记得多放些糖。”宋雨晴忙不迭地补充,显然是怕了姜汤的辛辣气。

宋明珠含笑点头应下,雪竹屈膝领命,转身退了出去。

宋雨晴又对贤儿道:“天太晚了,你回我院里,把我的寝具取来。今晚我和二妹妹一处歇着,说些体己话。”

贤儿应声而去,甜儿与若兰则伺候着两人进了西暖阁。

“姐姐今儿去赴宫宴,可有什么新鲜趣事?”宋明珠让丫头在贵妃椅上铺了层厚厚的软垫,笑着问道。

宋雨晴懒洋洋地往椅上一靠,轻轻叹了口气:“还能有什么新鲜的,不过是些老规矩老样子,腻味得很。御膳房端上来的菜,瞧着精致华贵,实则腻成了一团,谁也没真吃几口,都是嚼两下就吐在帕子里。大殿里虽说摆了不少火炉,可地方太大,寒气散不去,那些穿得单薄的女眷,回去准得冻出风寒。陛下和太后也是最后才出场,满屋子的人先围着恭维半天,说些今年的功绩,再盼着明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接着是歌姬舞姬上来助兴,然后便是互相敬酒的环节,末了宫里的娘娘们见见娘家的人,说几句私话,再一起看看烟花,这场宫宴也就散了。”

宋明珠听得暗暗咋舌,越发庆幸自己没去,不然依着这阵仗,怕是要冻成冰棍不可。

“看你这偷着乐的样子。”宋雨晴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嗔道,“等明年你嫁入皇家,少不了要去赴宴,到时候就知道有多没趣了。”

正说着,雪竹端着姜汤进来了,碗面上撒着一层细细的桂花糖,甜香混着淡淡的姜味,闻着倒不呛人。

宋明珠将碗推到她面前:“姐姐先喝点,驱驱寒气。”

又转头对雪竹道,“母亲院里和二哥哥那边,也各送一碗过去。”

雪竹应了声,退了下去。

宋雨晴捧着姜汤小口小口地喝着,暖意从喉咙一路漫到心底,脸颊渐渐泛起淡淡的红晕。她放下碗,忽然凑近宋明珠,小声道:“我今儿……见到晏世子了。”

宋明珠挑了挑眉,促狭道:“那可不是正好?他送了你那么多手炉,你正好跟他说说,用着暖和得很,也好当面谢他一番。”

她心里暗暗发笑,倒有点期待看这对被长辈定下的小年轻,谈一场顺理成章的“早恋”。

可宋雨晴却蹙起了眉头,手指无意识地划着碗沿,语气里满是困惑:“他看我的眼神很奇怪,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感觉格外陌生。知道我是宋雨晴后,那表情更是古怪得很,瞧着就不太高兴似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后来见了长公主,她倒盯着我看了半天,还夸我‘仪态万千’,瞧着是满意的。可晏世子那态度,实在叫人捉摸不透。他还特意拉着贤儿、甜儿她们问了好些话……二妹妹,你说他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宋明珠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沉吟片刻道:“听你这么说,倒像是……在找人。”

经她一语点醒,宋雨晴猛地想起席间的种种细节,越想越觉得确实如此,晏世子的目光,总在人群里飘忽不定地扫来扫去,像是在急切地寻找什么人。

她想起自己把香儿留在了府里,顿时坐不住了,忙起身道:“我得回去问问香儿!”

“别急。”宋明珠伸手拉住她,将她按回座位上,“多大点事,这大半夜的也处理不了。天这么冷,犯不着来回折腾受冻。再说了,你是他要明媒正娶的未婚妻,有太后赐婚的旨意压着,他还能跑了不成?”

宋雨晴被她劝住了,仔细想想,倒也确实是这个理,可心里那点不安,却总也消不下去,只能闷闷地点了点头。

两人洗漱罢,一同躺进了温暖的被窝,暖炉就搁在中间,烘得被褥暖融融的。

宋雨晴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尽是晏世子的事,宋明珠却很快便起了困意,迷迷糊糊间,还听见她在身侧小声念叨着:“他到底是在找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