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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当真一点法子都没有吗?

执戈伺候宋明珠梳洗完毕,替她换上一身干净素雅的衣衫。

宋明珠侧身坐在客房的贵妃椅上,静静望着窗外雪景。

客栈老板是个勤快利落的人,院落清扫得整洁干净,檐下树梢积着厚厚白雪,错落堆叠,添了几分清冷静谧。

执戈手持布巾,替宋明珠擦拭湿发,温声劝道:“姑娘,还是将窗关上吧。风夹着雪气寒凉,若是染了风寒,反倒徒增麻烦。”

宋明珠轻轻颔首,语声浸着浅浅怅然,藏着身不由己的无奈:“病了反倒正好,能顺势留在献县。我不愿回京,困死在侯府的四方桎梏里。可我心里清楚,若留在月栖关,爹爹与大哥总要分神顾我、为我牵挂,无端牵制他们的精力。我不愿成为他们的拖累,只能顺着他们的心意踏上归京之路。可我不甘心被困回深宅牢笼,只能勉强周旋、刻意拖延。”

执戈拭完最后一缕发丝,动作轻柔规整,柔声宽慰:“侯爷与世子皆是为姑娘安危着想。姑娘临行之时,世子千叮万嘱、再三托付,字字皆是牵挂。姑娘此番平安回京、安稳度日,便是对他们最好的慰藉,也能让征战在外的侯爷和世子安心。”

宋明珠默然点头,心底泛起一阵烦闷。

她想起在侯府的日子,枯燥拘束,抄经自省,日子压抑难熬。

让宋明珠心有余悸的是,老夫人对她心存芥蒂,她在荣城,两度暗中设计,欲置她于死地。此番回京,重回老夫人眼皮底下的深宅牢笼,步步皆是险境,稍有不慎,或许连她如何殒命都无从知晓。

执戈将一切收拾妥当,屋内整洁温暖,再无半分旅途狼狈。

宋明珠抬眸看向她,轻声吩咐:“你也去梳洗休整一番,稍后我们一同用膳,膳后便出去走走。”

她望着窗外鲜活的市井烟火,浅浅轻叹:“难得这座县城有几分热闹烟火,散散心吧。”

“是,奴婢遵命。”执戈屈膝行礼,转身退向门口。

就在执戈即将踏出房门时,宋明珠忽然开口:“唤乔砚进来一趟。”

乔砚应声入内,恭敬躬身行礼。

抬眼便见宋明珠正对着灼灼火盆默然出神,眉宇间萦绕着一缕散不去的沉郁愁绪,他立在原地,不贸然出声惊扰。

待宋明珠察觉到他的目光,缓缓回过神来,他轻声唤道:“姑娘。”

宋明珠抬眸淡淡示意:“坐吧,此处没有外人,不必多礼。”

乔砚依言落座在旁侧凳上,见她迟迟不语、心事沉沉,稍作斟酌,轻声开口:“姑娘可是有心事?若是卑职力所能及,姑娘尽管吩咐。”

“我不想回京城。”宋明珠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嗓音带着几分倦怠无奈,“我从前与你说过,我在京城的处境艰难,那座侯府,我是真的不想回去。”

乔砚闻言,眉眼间涌上为难。

此番护送队伍错综复杂,除他之外,还有侯爷指派的孙宁一众侯府亲兵,更有燕王麾下龙四的人手暗中随行。三方人马各司其职、相互牵制,唯一的使命便是护送宋明珠安然返京。

此刻姑娘直言不愿回京,他进退两难。

宋明珠将他眼底的挣扎为难尽收眼底,心知他的顾虑。话锋一转,她抬眸看向乔砚,眼底透出几分真切期许:“你有没有法子,能让我晚些回京?越晚越好。”

乔砚垂眸沉吟良久,语气恳切,带着几分劝解:“姑娘,如今西北月栖关,西南蓝县局势动荡,世道纷乱,深宅后宅虽拘束,却是女子最安稳的容身之处。倘若我们中途改道、另寻去处,长路漫漫,沿途盗匪横行、乱象丛生,姑娘孤身在外,难免遭遇杀戮、欺瞒,风险太大。”

他抬眸恳切细数利弊:“卑职若不是追随姑娘,这辈子或许都不会走不出西北。此番一路顺遂,皆是依仗侯爷派来的孙宁所率西北军的威慑。沿途州县官府,看在永定侯府与西北驻军的颜面上,处处礼让周全;各地宵小匪类,亦不敢公然与军方作对,姑娘方能一路平安无虞。”

宋明珠静静听着他的规劝,过往艰险境遇涌上心头,语气染上一层浅浅怅然与寒凉:“先前在富阳县,我初入异乡,因无户帖无法入城,幸而遇一位乡婶引路。谁知人心险恶,她心怀歹念,打算将我卖入青楼。我拼死逃离绝境,走投无路之下,只能女扮男装,混迹乞儿之中苟活。可即便是底层乞儿,亦有帮派纷争、弱肉强食。原来有人之处便有江湖,有江湖便有纷争抢夺,世间从无真正的安稳之地。”

心念至此,她不由得想起杜有道,不知他如今境遇如何。

李易之曾与她说过,杜有道现下跟随龙五打理商事。一念及杜有道,她便顺势想起了苏眉,心中暗自惦念,也不知她此刻身在何方、过得安稳与否。

乔砚静静听她低语,待她话音落下,才从容开口劝慰:“所以姑娘,不如遵从侯爷的安排,先回京城安居。后宅日子虽拘束,却能保你现世安稳、性命无虞,不必奔波涉险。待你日后羽翼丰满、权势在身,届时想去何处,自有无数人替你保驾护航。”

他怕她心中惶恐不安,又补了一句,笃定开口:“姑娘无需畏惧。临行之前,世子特意将侯府侍卫调遣令牌交于卑职,卑职可随时调动随行人手。执戈贴身随侍、寸步不离,卑职也只听姑娘一人调遣,绝对保你在侯府周全。”

宋明珠微微颔首,她如今这具身躯不过十四岁,在这世道,这般年岁的孤女独行在外,无异于怀揣珍宝行走闹市,极易惹人觊觎、招来祸端。

可若让她就此心甘情愿困回京城侯府牢笼,她不甘。

她稍稍退让,定下折中之计:“回京可以,但路途行程需由我们自己把控。能慢则慢,尽量拖延时日,晚些抵达京城。”

乔砚闻言微一犹豫,还是应了下来。

宋明珠面上温顺应下,心底另有盘算。

她此番从月栖关出来,本就暗藏两大筹谋。其一,是将空间囤积的粮食,寻契机洗白成合规粮食,暗中输送至战事吃紧的月栖关,解宋修远的燃眉之急;其二,便是伺机脱身、私自逃离回京队伍。

此番出行,她早已筹备周全。此前她托付魏燕妮,替她置办了数套户帖与过关文书,足以应付沿途盘查,足够她一路寻往苏眉的下落。

此前苏眉来信,告知她在淡水县购置了一处宅院,日后那处宅院,便是她们二人安稳落脚的居所。

苏眉购置那处宅院时,行事隐秘,瞒着龙五与杜有道等人,未走漏风声。对此宋明珠心中十分满意。

待此番诸事了结,她便打算独自前往淡水县定居。苏眉擅长营生、可挣钱立足,背后又有燕王殿下作为靠山,届时她大可在那里安稳度日、悠然躺平,远离京城的是非纷争。

见乔砚松口,宋明珠眉眼微弯,浅笑着开口:“我们一路赶赴京城,路途漫漫,终日赶路未免枯燥辛苦。如今天寒地冻,连日奔波之下,侍卫们心底难免积怨。我倒想到一个法子,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尽心护送。”

乔砚闻言面露好奇,顺势问道:“姑娘有何妙计?”

这三日赶路,严寒霜雪侵体,一众侍卫的心情浮躁。

若非月栖关战事吃紧、凶险万分,留在月栖关大概率要直面战火、浴血拼杀,他们也不会甘愿离月栖关护送。

回京路途遥远,日日风霜兼程,长此以往,众人心中必定滋生怨言。

宋明珠缓缓道出盘算:“我另有一桩事托付于你。你去打探一番,看看这座县城有何特色好物、适宜贩运的货品。我们本就要赶路回京,不如顺路采买货物、沿途倒卖,多少能挣些银钱。也允许一众侍卫凑银入股,日后售货所得,人人皆可分红。此事你可与孙宁、龙四商议,看看是否可行。”

不料乔砚闻言,面露难色,驻足未动,郑重劝谏:“姑娘万万不可。卑职的首要职责便是护姑娘周全,若是卑职抽身离去,姑娘身边便只剩执戈一人随侍,路途凶险,一旦遭遇突发险境,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又细细剖析其中利害:“姑娘此法,用于寻常押解差役尚且可行,却不适用于我们此番护送。常言道财大招风,队伍携带货物赶路,只会更加惹眼,极易引来匪寇贼人觊觎,反倒将姑娘置于险境。”

“再者,龙四与孙宁不会应允。待此番护送功成回京,世子与侯爷自有厚重封赏,远比沿途倒卖货物的蝇头小利丰厚得多。没人会为了些许薄利,甘愿冒险,更不会容许因小失大,伤及姑娘、赌上自身性命。”

宋明珠眼底掠过一丝不甘,轻声反问:“当真一点法子都没有吗?”

乔砚态度坚定地摇了摇头。

此时守在门口的执戈闻声入内,听清宋明珠的盘算后,秀眉微微蹙起,心底不赞同这个主意。

在她心中,宋明珠的安危永远是头等大事,想起侯爷临行前的叮嘱,万事以姑娘的意愿为先。

思虑至此,她将嘴边的劝谏尽数压下,恭声回道:“奴婢谨遵姑娘心意,无论何事,皆以姑娘意愿为准,首要之事,便是护好姑娘周全。”

乔砚微微颔首,再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