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变当夜,太子踞黄帝龙榻,宠幸旧帝后宫妃嫔。悖逆伦常、荒唐至极的景象,终将深埋皇城高墙之内,成为一桩无人敢揣测、无人敢谈及的深宫秘辛,随夜色尘封于岁月之中。
榻上余温渐褪,旖旎散尽。
张诗雅浑身酸软无力,四肢百骸皆透着脱力的虚软,身形似浮沉于碧波湖面,随波起落,连抬手的力气都无。
意识朦胧恍惚之间,心底只剩无尽荒诞的感慨。终是少年气血,太子一身旺盛凌厉的精力,是那垂垂老矣、暮气沉沉的李元秀远远不及的。
太子尽兴休憩,拥着怀中人温软玲珑的躯体,心底彻悟,懂了父皇为何数对张诗雅极尽偏爱、万般纵容。
他东宫姬妾成群,环肥燕瘦、各有风姿,满园春色环绕身侧,却从未有一人如张诗雅这般入骨。
她眉眼天生含媚,一颦一笑皆是浑然天成的风情,缠绵缱绻之时,身心契合的温存与灵动,更是其他妻妾无法企及的极致。
这般入骨尤物,安然卧于至尊龙榻,温婉又魅惑,足以令世间任何男子沉沦失控,难掩心底燥热贪念。
夜色渐褪,天光微亮,晨间的薄雾袅袅笼罩整座宫城,未散尽。
廊下悬挂的铜铃凝满彻夜冷露,寒气森森。殿外昨夜值守的一众太子近卫、内侍与宫女,已被宗室宗亲率领的亲兵制服,俯首在地。
他们整夜僵立殿外,耳畔反反复复萦绕着殿内暧昧靡靡的声响,字字入耳、不堪卒闻。
一夜煎熬,众人眼底皆凝着复杂至极的情绪,混杂着鄙夷、不耐,还有对太子悖逆行径的隐晦不齿,却无人敢显露,只能压在心底。
太子于沉沉倦意中苏醒,宿醉般的慵懒混沌席卷周身,喉间干涩发紧,透着几分燥渴。
他下意识扬声传唤内侍,连唤数声,殿外却死寂一片,鸦雀无声,无一人应答。
心头一沉,异样预感悄然滋生。
他转头望去,只见张诗雅正垂着眉眼,安静替他整理衣袍。
她指尖微凉,动作轻柔细致,细细将他微敞的领口拢合规整,又抬手轻轻抚平他鬓边散乱的发丝,姿态温顺妥帖,不见昨夜的媚态,只剩沉静温婉。
待一身衣袍穿戴整齐,气度归位,太子抬步,伸手推开沉重的朱漆殿门。
清晨微凉的雾气扑面而来,他脚步踏出殿槛,身形顿住。
空旷开阔的殿门前庭院里,黑压压跪坐了一地人影,层层叠叠,肃穆沉寂,无声无息地将整座朝阳宫围拢,气氛凝滞得令人窒息。
微凉晨雾漫遍宫庭,青石地面上铺着一层临时添置的软垫,数位白发苍颜的皇室宗亲端坐前排,身姿端凝肃穆,自带皇族厚重威仪。
为首的蜀王最为醒目,他是李元秀的亲叔、当朝宗室族长,身份尊贵超然,常年留居京中、不赴封地,是如今李氏皇族辈分最高、威望最盛的族老。
此刻蜀王手持龙头拐杖,枯瘦的手稳稳拄着杖身,杖尖时不时轻点冰凉青石,一声声沉闷的笃笃声缓缓传开,在死寂空旷的庭院里格外清晰,与周遭窒息的静谧交织,生出几分诡异的压迫感。
宗亲之后,文武百官依品级次第分列两侧,规整肃立。
深色朝服上的锦绣补子在朦胧晨雾中泛着暗沉微光,褪去了往日朝堂的鲜亮庄重。
一众官员个个面色沉凝肃穆,眉眼间凝满沉郁凝重,再无往日趋炎附势的恭顺,亦不见刻意逢迎的谄媚,满场皆是沉寂的凛然。
李易之安坐于宗亲与百官之间,一身绯色锦袍衬得他身形颀长如玉、风骨卓然。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把玩着蝴蝶玉佩,动作闲散慵懒,不见紧绷。
抬眸望向殿门之时,眼底无波无澜,周身松弛淡然,仿佛只是静坐庭中闲赏晨雾,而非率宗室群臣堵于昭阳偏殿门前,对峙发难、清算逆举。
他身侧的长公主端坐端正,双手轻覆膝头,身姿雍容沉稳。
锐利的目光直直扫向太子
太子虽草草整理过衣饰,衣衫规整之下却难掩周身未散的慵懒靡态,藏不住昨夜荒唐痕迹。
长公主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眸底飞快掠过一抹冷冽厌弃,转瞬归于沉静,更显疏离冰冷。
太子昨夜荒唐放纵的痕迹尚未全然褪去,眉宇间残留着未散的慵懒靡气,与眼前肃穆森严的庭院格格不入。
此刻满院宗室、群臣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身上,灼灼沉沉,避无可避,让太子心底浮起一阵狼狈的局促,周身气势不由得弱了半截。
他喉结重重滚动两下,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怒,竭力稳住心神,端起储君姿态故作镇定,沉声开口:“诸位宗亲、各位卿家,晨光初露,天色未明,何故齐聚昭阳殿前?”
话音甫落,前排端坐的蜀王缓缓起身。
年迈身躯挺拔沉稳,手中拐杖重重一顿,狠狠砸在青石地砖之上,力道十足,震得地面溅起细碎石屑,清脆又凌厉的声响撕破满场死寂。
蜀王目光沉沉,裹挟着宗室长辈的威严与怒斥,声线沉厚凛冽,字字铿锵落地:“殿下昨夜发动宫变,夺权定局,自认劳苦功高。可如今禅让诏书未颁、未昭告天下,当朝天子尚被软禁宫中,大局未定、人心未稳,殿下却耽于私欲,流连陛下宠妃寝殿,彻夜放纵,直至日上三竿方才起身!”
他语气严厉,句句直指要害,满是痛心疾首的愤懑:“殿下这般行径,折辱的是我李氏皇族的体面,败坏的是朝堂纲纪!如此罔顾伦常、肆意妄为,他日登临大位,何颜立于万民之上,何颜面叩拜太庙列祖列宗?”
严厉诘问落下,在场数位皇室宗亲纷纷起身附和。
斥责之声此起彼伏、层层迭起,字字如针、句句戳痛要害,将太子昨夜的荒唐悖逆当众揭穿,毫不留情。
太子面色青白交叠,难堪又惶然。
他心底惊怒交加,没料到这群平日里闲散,从不干预朝政的宗室宗亲,会在此时抱团,齐齐对他发难。
他下意识转头望向长公主,只见她眉眼沉冷,面色难看至极,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恨铁不成钢。
太子忙暗中连连递出求助的眼色,希冀她出言周旋、为他解围,
可长公主眸光寒凉,静静凝望着他,缄默不语,无偏袒之意。
太子转眼望向长公主身侧的李易之。
李易之立在人群之间,神色清冷淡漠、云淡风轻,仿佛殿前这场针锋相对的逼宫对峙,与他无干系。
可太子凝神细看,却精准捕捉到他眼底深处一抹转瞬即逝、极难察觉的讥诮与嘲弄。
“叔祖父此言差矣。”太子死死攥住最后一丝颜面,强撑着摇摇欲坠的储君威严,语声沉硬,竭力稳住阵脚,“父皇失德误国,朝野人心离散,孤举兵起事,本是顺应天意、顺遂民心。昨夜通宵处置宫变善后诸事,疲惫难支暂歇于此,不过是权宜变通,何谈辱没纲纪、败坏伦常?”
“权宜之计?”
沉寂良久的李易之终于出声,音色清润雅致,却字字凌厉,穿透满场肃穆,直戳要害,“太子殿下口中的暂歇之地,可是父皇宠妃张贵人的寝殿。”
话音落定,他微微侧首,抬眸望向身侧的长公主,静待下一步决断。
长公主心领神会,抬手淡淡一挥。
两名身形精悍的侍卫疾步上前,一左一右扣住太子双臂,力道沉猛,将他死死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太子双目赤红,奋力挣扎,厉声叫嚣辩驳。
长公主缓步上前,立于他身前,居高临下俯瞰着他,眼底无亲情,语声冷冽如寒霜:“太子,你的母妃惠妃,连同东平伯府一众亲眷、昨夜附逆叛乱的朝臣,已下狱收押。”
她字字清晰,响彻殿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撕碎太子最后的体面:“今日设此局面,便是要让诸位卿家看清你的真面目,心性凉薄、急欲篡权。大势初定便肆意秽乱陛下寝宫、辱没后妃,为一己私欲罔顾伦常,甚至不顾生母安危。你昨夜在贵人宫中的荒唐行径,已传遍皇城内外,人尽皆知。”
长公主望着太子目眦欲裂、气急败坏的模样,眼底掠过一抹彻彻底底的失望,语气淡漠又凉薄:“你实在太让姑母失望了。昨夜大局初定,你若一心紧盯父皇,逼他落笔拟好禅位诏书,稳掌权柄,何至于落得如今一败涂地的下场?偏偏耽于风月、放纵私欲。也正因你的荒唐懈怠,本宫昨夜被人挟持至此,立在宫前吹了整整一夜的冷风,还要被迫听着侄儿与陛下妃嫔的荒唐事,沦为整场闹剧的看客。”
太子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眼前的长公主。
一夜之间,他褪去了昨日宫变时的意气风发、盛气凌人,只剩当众被揭穿、被拿捏的窘迫与难堪,浑身血脉就像是被冻结。
往日里,这位姑母在他面前向来谦和退让、处处周全,在惠妃身前更是谨小慎微,从不张扬分毫。
可此刻,她身姿挺拔、气场凛冽,字字句句锋利如刀,层层诛心,将他的狼狈与不堪赤裸裸摊在百官面前。
胸腔怒火与屈辱疯狂翻涌,剧烈起伏的胸口昭示着他极致的失态。
他咬牙上前半步,逼近长公主,双目赤红紧绷,良久,才从齿缝里硬生生挤出来五个字,字字沉哑晦涩:“姑母,你很好。”
冷硬的字句里,藏着无尽的怨怼、不甘与无可奈何。
长公主无心再与穷途末路的太子耗费口舌,淡淡移开目光,转头朝着李易之递去一个笃定眼神。